热流从丹田涌上来。
沈清璃闭上眼。
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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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站在山崖上。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
“五百年了。”他说,“够了。”
旁边一条小青蛇昂起头,看着他。
“主人,你要去哪儿?”
男人低头,看着那条蛇。笑了。
“去人间。”他说,“当人。”
小青蛇愣了愣。
“当人?为什么?”
男人没答。他看着天边。太阳正升起来。很亮。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被人爱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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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画面。
金殿。龙椅。满朝文武。
男人穿着蟒袍,站在太子位上。
皇帝看着他,满眼都是骄傲。
“太子仁德,天下皆知。”有大臣在说,“陛下万岁之后,必是明君。”
男人微微低头。
没人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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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画面。
深夜。东宫后院。
一个女人站在桂花树下。很年轻。很美。
她看到男人走过来,脸红了。
“殿下。”
男人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怕。
“你叫什么?”
“清荷。”她说,“苗疆来的。”
男人笑了。
“苗疆来的蛊女?”他说,“不怕我?”
清荷抬起头,看着他。
“不怕。”她说,“我看得出来,殿下不是坏人。”
男人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很小心。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清荷看着他。
“知道。”她说,“您是太子。”
男人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
他停住了。
清荷等着。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算了。”他说,“以后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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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画面。
还是东宫。还是那棵桂花树。
但树下的女人,肚子已经大了。
清荷靠在男人怀里,摸着自己的肚子。
“殿下。”她说,“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人低头看着她。
“都行。”他说,“只要像你。”
清荷笑了。
笑得很甜。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淡了。
“殿下。”她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嗯?”
清荷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苗疆来的蛊女。”她说,“我是来盯着你的。”
男人没说话。
清荷看着他。
“你……你不生气?”
男人摇头。
“我知道。”
清荷愣住了。
“你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男人说,“柳娘告诉我的。”
清荷的瞳孔缩了缩。
“柳娘?她——”
“她是我的人。”男人说,“她来京城,不是盯我,是帮我。”
清荷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你们……”
男人蹲下,和她平视。
“清荷。”他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清荷看着他。
男人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人。”他说,“我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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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画面。
火光。喊杀声。刀剑相撞的声音。
男人站在院子里,护着身后的女人。
清荷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浑身发抖。
“殿下——”
“别怕。”男人说,“有我在。”
他抬手,一道金光打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了。
但后面还有更多。黑压压一片。
“殿下!他们太多了——”
男人回头,看着她。看着那个婴儿。
“清荷。”他说,“带着孩子走。”
清荷摇头。
“不!我不走!”
男人抓住她的肩膀。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急,“这些人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你带着孩子,从后门走。去找沈从山。”
清荷的眼泪掉下来。
“殿下——”
“告诉他,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男人说,“让他娶你。保护你。保护孩子。”
他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她叫什么?”
“还没取……”清荷哭着说,“等你回来取……”
男人笑了。
笑得很淡。很苦。
“就叫清璃吧。”他说,“清荷的清,琉璃的璃。”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内丹。金色的。发着光。
“这个,你拿着。”他说,“等我死了,把它交给清璃。”
清荷瞪大眼。
“不!你不会死的——”
男人没答。他低头,亲了亲那个婴儿的额头。
然后他站起来。
“走。”
清荷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往后门跑。
跑到门口,她回头。
月光下,男人站在院子中央。
四周全是人。全是刀。全是火。
但他站着。一动不动。
他在笑。
看着她的方向。看着孩子的方向。
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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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画面。
地窖。很暗。
清荷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
外面有脚步声。有人来了。
她抱紧孩子,闭上眼睛。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追杀他们的人。
是柳娘。
“清荷。”柳娘蹲下,看着她,“没事了。我来救你了。”
清荷的眼泪涌出来。
“柳娘……殿下他……”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她说。
清荷浑身发抖。
柳娘看着她。看着那个孩子。
“这是他的孩子?”
清荷点头。
柳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婴儿的脸。
“叫什么?”
“清璃。”清荷说,“他取的。”
柳娘点头。
“好。”她说,“我送你们去沈从山那儿。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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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画面。
十五年后的地窖。
清荷坐在地上,头发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柳娘站在她面前。
“清荷。”柳娘说,“你女儿来了。”
清荷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你女儿。”柳娘说,“沈清璃。她来找你了。”
清荷的眼睛亮了。
只是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
“她不该来。”她说,“这儿危险。”
柳娘笑了。
“危险?”她说,“这儿最危险的就是我。我又不杀她。”
清荷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柳娘蹲下,和她平视。
“我想让她知道真相。”她说,“她父亲是怎么死的。是谁杀的。”
清荷的瞳孔缩了缩。
“你知道?”
“一直知道。”柳娘说,“只是没告诉她。”
她站起来。
“现在,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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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停了。
沈清璃睁开眼。
她站在地窖里。面前是清荷。旁边是柳娘。
那颗内丹已经化在她身体里。热流还在涌动。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人的手。但指尖有一点金光在闪。
“你看到了?”柳娘问。
沈清璃点头。
“谁杀的他?”
柳娘看着她。
“你没看到?”
沈清璃想了想。
画面里没有那个人。只有火。只有刀。只有那些人冲进来的样子。
但那个人——
那张在雷光里笑的脸。
不在那些画面里。
“他没出现。”沈清璃说,“杀他的人,没在那天晚上出现。”
柳娘点头。
“对。”她说,“他没出现。因为他不屑出现。”
沈清璃看着她。
“他是谁?”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你听说过‘天道’吗?”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天道?”
“对。”柳娘说,“不是老天爷。是一个人。一个自称‘天道’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活了很久。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久。他自以为是天,可以决定谁的生死。”
沈清璃盯着她。
“他杀了我父亲?”
“对。”柳娘说,“因为他觉得,妖不该当太子。妖不该爱上人。妖不该有孩子。”
她顿了顿。
“你父亲渡劫的时候,他在雷里动了手脚。所以你会看到那张脸。”
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
“他现在在哪儿?”
柳娘看着她。
“你想去找他?”
“在哪儿?”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墙边。
从架子上拿下一个东西。
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天”。
“拿着这个。”她说,“去昆仑山。找到天宫。他在那儿。”
沈清璃接过玉牌。
很冷。冰一样。
“你为什么帮我?”
柳娘回头,看着她。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她说,“五百年前,我还是一条小蛇的时候,他救过我。”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你也是妖?”
“对。”柳娘说,“蛇妖。”
她笑了。
笑得很淡。
“所以你娘叫我‘姐姐’。不是因为我是她亲姐姐。是因为我们都是妖。”
沈清璃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等等。”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璃停下。
清荷站起来。很慢。很吃力。
她走到沈清璃面前,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
“璃儿。”她说,“你长得真像他。”
沈清璃没说话。
清荷的眼泪掉下来。
“我对不起你。”她说,“这么多年,没陪着你——”
“不是你的错。”沈清璃打断她。
清荷愣住了。
沈清璃看着她。
“是他杀的。”她说,“那个‘天道’杀的。不是你。”
清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清璃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生疏。
和那天拍青杏的头一样。
“等我回来。”她说,“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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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走出地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蛊神寨里。照在那些木屋上。照在那些符文上。
阿福蹲在外面,看到她出来,跳上她的肩膀。
“看到了?”
“嗯。”
“谁杀的?”
“一个叫‘天道’的人。”
阿福的耳朵竖起来。
“天道?那个传说中——”
“对。”
阿福的毛炸了。
“你疯了?那是天道!这世上最老的老怪物!”
沈清璃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的山。
昆仑山。很远。很冷。
但她得去。
“走吧。”她说。
“去哪儿?”
“昆仑。”
阿福瞪大眼。
“现在?”
“现在。”
沈清璃抬脚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
沈清柏站在寨门口,看着她。
“你去哪儿?”
沈清璃看着他。
“昆仑。”
沈清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来。
“我跟你去。”
沈清璃看着他。
“危险。”
“知道。”
“可能回不来。”
“知道。”
沈清璃没说话。
沈清柏笑了。
“我是你哥。”他说,“虽然不是亲的。但我是你哥。”
沈清璃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随你。”
沈清柏跟上。
身后,蛊神寨越来越远。
前面,昆仑山还很远。
但路,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