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山里的雾气。带着蛊的气息。带着柳娘那句话——
“你真正的父亲,是先太子。”
沈清柏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木屋上。
阿福的爪子紧紧抓着沈清璃的肩膀。
只有沈清璃,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柳娘。
“你说什么?”
柳娘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你听见了。”她说,“你真正的父亲,是先太子。那个被废的。那个‘死’了的。那个——”
她顿了顿。
“我救回来的那个人。”
沈清璃没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先太子这个人。只有沈从山。那个冷着脸、很少见面的父亲。
但母亲不一样。
母亲经常发呆。经常看着窗外。经常抱着她,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有一次,母亲说——
“你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
是谁?
“你娘当年是苗疆派去的蛊女。”柳娘说,“和我一样。被派到京城,盯着朝中大臣。”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盯的是沈从山。我盯的是先太子。”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柳娘笑了,“后来你娘喜欢上沈从山了。真的喜欢上了。她不想再帮我做事了。”
沈清璃看着她。
“那你刚才说,我父亲是先太子——”
“对。”柳娘说,“你娘喜欢沈从山。但她怀的孩子,不是沈从山的。”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什么意思?”
柳娘看着她。
“你娘嫁进侯府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她说,“怀的是先太子的孩子。”
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
“她嫁给沈从山之前,跟先太子——”
“对。”柳娘说,“他们在一起过。很短。只有几个月。但就是那几个月,她怀上了你。”
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原主的记忆在翻涌。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听不懂的话。
“你父亲不是坏人……”
不是沈从山。
是先太子。
“沈从山知道吗?”
柳娘笑了。
“知道。”她说,“他当然知道。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对你们母女那么冷淡?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
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还要娶她?”
柳娘看着她。
“因为我。”她说,“我让他娶的。”
沈清璃的瞳孔一缩。
“你?”
“对。”柳娘说,“先太子出事那天晚上,我救了他。带他逃出京城。但我需要一个地方,让那个女人藏起来。”
她顿了顿。
“她肚子里有先太子的孩子。那是先太子唯一的血脉。我不能让她死。”
沈清璃盯着她。
“所以你让她嫁给沈从山?”
“对。”柳娘说,“沈从山欠我一个人情。我让他娶她,保护她。他答应了。”
沈清璃的脑海里闪过沈从山那张脸。
那张冷着的、很少笑的脸。
他对原主确实冷淡。但从来没虐待过。该给的都给了。该护的都护了。
因为他欠柳娘一个人情。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孩子。
“后来呢?”
“后来——”柳娘的笑容淡了一点,“后来你娘真的喜欢上沈从山了。她不想走了。她想留在侯府,当他的夫人。”
沈清璃看着她。
“所以你抓了她?”
柳娘没答。
她转身,往木屋里走。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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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的桌上。
柳娘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门。
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沈清璃跟着她往下走。
台阶很长。走了很久,才到底。
下面是地窖。
很大。比上面的木屋还大。
墙边摆着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放满了瓶瓶罐罐。
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人。
女的。很瘦。头发全白了。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荷。”柳娘开口,“你看看谁来了。”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头顶的小窗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很老。很瘦。眼睛凹进去。
但那张脸——
沈清璃认出来了。
原主的记忆里,那张脸是年轻的。美丽的。温柔的。
现在老了。瘦了。变了。
但还是那张脸。
“娘。”
那个女人浑身一震。
她盯着沈清璃。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
“你……你是……”
“我是沈清璃。”沈清璃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女儿。”
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向沈清璃的脸。
很瘦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
“璃儿……”她的声音沙哑,像干裂的土地,“真的是你……”
沈清璃没说话。
她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个女人。
原主的母亲。
没死。
被关了十五年。
“你……你怎么来了……”清荷的手在抖,“她……她让你来的?”
她看向柳娘。
柳娘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对。”柳娘说,“我让她来的。”
清荷的瞳孔缩了缩。
“你……你想干什么?”
柳娘没答。她走过来,站在她们面前。
低头看着清荷。
看着沈清璃。
“我想让你们见一面。”她说,“最后一面。”
清荷的脸白了。
“你——”
“别紧张。”柳娘打断她,“我不杀她。也不杀你。”
她蹲下,和她们平视。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她顿了顿,“你们欠我的。”
沈清璃看着她。
“欠你什么?”
柳娘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欠我一条命。”她说,“先太子的命。”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
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
打开。
里面是一条蛇。
很小的蛇。红的。盘成一团。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那条红蛇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是金色的。很亮。
“认识吗?”柳娘问。
沈清璃盯着那条蛇。
不认识。
但有一种感觉——
很熟悉。
好像在哪儿见过。
“它认识你。”柳娘说,“它一直在等你。”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等我?为什么?”
柳娘看着她。
“因为它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沈清璃的瞳孔一缩。
“我父亲?”
“先太子。”柳娘说,“他临死之前,把这条蛇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沈清璃盯着那条红蛇。
临死之前?
“他死了?”
柳娘点头。
“死了。”她说,“五年前。死的。”
沈清璃没说话。
她看着那条红蛇。
红蛇也看着她。
然后,红蛇动了。
它从陶罐里爬出来,慢慢游到她面前。
昂起头,看着她。
张开嘴。
一颗珠子从它嘴里吐出来。
很小。金色的。发着光。
“这是——”沈清璃接住那颗珠子。
“他的内丹。”柳娘说,“他死之前,把自己的内丹封在这条蛇身体里。让它带给你。”
沈清璃盯着那颗内丹。
金色的。温热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柳娘看着她。
“因为他想让你知道——”她顿了顿,“你是谁。”
沈清璃没说话。
那颗内丹在她手心里发着光。暖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她突然想起渡劫时那张在雷光里笑的脸。
那张脸,和这颗内丹——
有关系吗?
“你父亲是妖。”柳娘说,“蛇妖。”
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
“你说什么?”
“先太子是妖。”柳娘说,“他修炼了五百年。化成人形,进了皇宫。当了太子。”
她顿了顿。
“你娘怀你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妖。后来知道了,已经晚了。”
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先太子是妖。
她的亲生父亲是妖。
所以她能重生在人的身体里,还能保留妖力——
不是因为渡劫失败。
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妖。
“你看。”柳娘指着那颗内丹,“把它吞下去。”
沈清璃看着那颗内丹。
吞下去?
“吞下去,你就知道一切了。”柳娘说,“他的记忆。他的经历。他为什么会死。他死之前看到了什么。”
沈清璃握紧那颗内丹。
三秒。
然后她张开嘴,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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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
流到胸口。流到丹田。流到四肢。
然后——
画面涌进来。
很多。很快。像潮水。
一个男人。穿着龙袍。站在金殿上。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笑着。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张脸——
那张脸。
雷光里那张脸。
在笑。
“原来是你。”
沈清璃睁开眼。
柳娘看着她。
“看到了?”
沈清璃没答。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柳娘问。
沈清璃没回头。
“去找他。”
“谁?”
沈清璃走到台阶口,停下来。
回头,看着柳娘。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冷。很冷。
“杀我的人。”她说,“杀我父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