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璃从后花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直接去了书房。
沈从山还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但没在看。他盯着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抬起头。
看到沈清璃,他的眉头皱了皱。
“这么晚了——”
“我娘没死。”
沈从山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
三秒。五秒。十秒。
“你说什么?”
“我娘没死。”沈清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在苗疆。蛊神寨。被关了十五年。”
沈从山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从震惊到不信。从不信到恍惚。从恍惚到——
沈清璃认不出那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
“柳姨娘说的。”
“她的话能信?”
“能。”沈清璃说,“她没骗我。”
沈从山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动。太多太乱,分不清是什么。
“你信?”
“信。”
沈从山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走到窗边。
他的手在抖。
沈清璃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认识的时间不长。原主的记忆里,他永远冷着脸,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让人不敢靠近。
但现在,他像个被人抽了脊梁的普通人。
“十五年。”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以为她死了。”
沈清璃没说话。
“我亲眼看见的。”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尸体。穿着她的衣服。戴着她的簪子。我亲手埋的。”
“那是另一个人。”沈清璃说,“柳娘杀的。穿着我娘的衣服,冒充她。”
沈从山的瞳孔缩了缩。
“柳娘是谁?”
“柳姨娘的姐姐。苗疆蛊女。”
沈从山的手握紧了。
又松开。
又握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今天。”
沈从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去吗?”
沈清璃看着他。
“去。”
沈从山点头。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铁的。上面刻着一个“京”字。
“这是京营的令牌。”他说,“拿着它,沿途的驿站都会给你提供马匹和食宿。”
沈清璃接过来。
沈从山又拿出一封信。
“这是我写给南疆总督的信。他在那边待了二十年,地头熟。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找他。”
沈清璃接过来。
沈从山看着她。
“还有什么需要的?”
沈清璃想了想。
“一个人。”
“谁?”
“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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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清璃站在侯府门口。
阿福蹲在她肩头。尾巴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还秃着一块。
青杏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小姐,您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么危险……”
“嗯。”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璃没答。
她不知道。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
不回来了。
青杏的眼泪掉下来。
“小姐,您要保重……”
沈清璃拍拍她的头。
动作很轻。很生疏。
青杏愣住了。
沈清璃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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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沈清柏在等着。
看到她,他走过来。
“听说你要出远门?”
沈清璃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父亲说的。”沈清柏说,“他让我来送你。”
沈清璃没说话。
沈清柏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去找你娘?”
“嗯。”
“找到了怎么办?”
沈清璃想了想。
“带回来。”
沈清柏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很短。很旧。刀鞘上刻着花纹。
“这是我娘的东西。”他说,“那个假的我娘。”
沈清璃接过来。
“那个真的呢?”她问,“你查到了吗?”
沈清柏摇头。
“没有。”他说,“我只知道她叫阿蕊。江南人。嫁给我父亲三年就死了。”
他顿了顿。
“也许你娘知道些什么。毕竟她们是同时期的人。”
沈清璃点头。
她把匕首收好。
沈清柏往后退了一步。
“一路顺风。”
沈清璃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开口。
“你跟我一起去吗?”
沈清柏愣住了。
“我?”
“嗯。”
沈清柏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动。惊讶。犹豫。然后——
亮了一点。
“你认真的?”
“嗯。”
沈清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是真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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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只猫。两匹马。
出了城门,往南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很亮。
阿福蹲在沈清璃肩头,眯着眼晒太阳。
“为什么要带他?”它问,“那个沈清柏,我总觉得不对劲。”
沈清璃没答。
她看着前面的路。
官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他想知道真相。”她说,“那个假娘死了,真娘失踪了。他想知道为什么。”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
“就因为这个?”
沈清璃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沈清璃低头看着它。
“他是原主的哥哥。”
阿福愣了愣。
“原主?那个死了的?”
“嗯。”
沈清璃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她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哥哥会替我报仇吗’。”
阿福没说话。
沈清璃也不再说了。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扬起一路尘土。
身后,京城越来越远。
前面,十万大山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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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到了第一个驿站。
沈清璃拿出令牌,驿丞立刻安排了房间和马料。
晚上,三个人——两个人加一只猫——坐在屋里吃饭。
沈清柏看着碗里的饭,突然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
沈清璃抬眼看他。
“妖。”她说,“蛇妖。”
沈清柏点头。
“我猜到了。”他说,“落一次水换一个人,这种事,不是人能办到的。”
沈清璃没说话。
沈清柏又吃了一口饭。
“你不怕我?”沈清璃问。
沈清柏看着她。
“怕什么?”
“妖。”
沈清柏笑了。
“那个假娘也是妖。”他说,“蛊妖。我在书里看到过。”
他顿了顿。
“妖也好,人也罢。只要不害我,我为什么要怕?”
沈清璃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饭。
阿福蹲在桌上,舔着碗里的鱼汤。
“这人还行。”它说。
沈清璃没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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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七天。
路上越来越荒凉。人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第十天,他们进了南疆地界。
空气变湿了。树变密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石头上刻着的符文。树枝上挂着的布条。还有路边偶尔闪过的,穿着黑衣的人影。
阿福的毛竖起来了。
“这儿不对劲。”
沈清璃也感觉到了。
空气里有东西。很淡。但无处不在。
是蛊的气味。
“小心点。”她说。
沈清柏点头,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两匹马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往前走。
突然,路边的草丛里窜出一个人。
黑衣服。脸上画着花纹。手里拿着一把弯刀。
他挡在路中间,看着他们。
“什么人?”
沈清璃勒住马。
“过路的。”
那人盯着她。
三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的阿福身上。
阿福的毛炸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人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妖?”他说,“好啊。好久没吃妖了。”
他抬手,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陶罐。
他打开盖子。
一股黑烟从里面冒出来。
黑烟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小。密密麻麻。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退后。”
沈清柏立刻勒马后退。
但黑烟已经飘过来了。
很快。比风还快。
沈清璃抬手,一道妖力打出去。
黑烟散开一点。但又聚拢。
里面那些东西,在往他们这边飞。
阿福的毛全炸起来了。
“蛊!是蛊!”
沈清璃盯着那些黑烟。
太多了。她现在的妖力,挡不住。
黑烟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突然,那些黑烟停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样。
那人愣住了。
“怎么回事——”
他的话没说完。
草丛里又窜出一个人。
也是黑衣服。也是脸上画着花纹。
但这个人是女的。
她抬手,那些黑烟就乖乖飞回罐子里。
然后她看着沈清璃。
“你是那条蛇?”
沈清璃的瞳孔一缩。
“你是谁?”
女人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我姐姐让我来接你。”她说,“她等你很久了。”
沈清璃盯着她。
“你姐姐是谁?”
女人看着她。
“柳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