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了。
沈清璃站在窗前,看着它的影子消失在天边。
“你真的要去?”阿福从床上爬起来,尾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南疆十万大山,那个什么蛊神寨,一听就不是好地方。”
“嗯。”
“那个柳娘,养蛊的,身边还有一条比你老的蛇妖——”阿福的耳朵压了压,“你这是去找死。”
沈清璃回头看着它。
“你怕?”
阿福翻了个白眼。
“我怕什么?我又不去。”
沈清璃没说话。
阿福趴下,把脑袋埋在前爪里。
“算了。”它的声音闷闷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谁让我是你捡的。”
沈清璃嘴角动了动。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阿福看见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有。”
“没有。”
阿福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
“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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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沈清璃去了柴房。
柳姨娘失踪了五天。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但沈清璃知道该去哪儿找。
后花园。池塘边。那棵老槐树。
柳姨娘站在树下,背对着她。
头发散着。衣服脏了。脚上没穿鞋。
她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
沈清璃走过去,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来啦。”柳姨娘没回头,“我等你好几天了。”
沈清璃没说话。
柳姨娘转过身。
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嘴角却挂着笑。
那种笑。和阿九临死前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等你吗?”
沈清璃看着她。
“因为下面埋着周福。”
柳姨娘笑了。
“聪明。”她说,“周福。真正的周福。二十五年前被杀的周福。”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土。
“你知道是谁杀的他吗?”
“阿九。”
“对。阿九。”柳姨娘说,“你知道阿九是谁养的吗?”
沈清璃没答。
柳姨娘抬起头,看着她。
“是我姐姐。”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姐姐?”
“对。”柳姨娘笑了,“我亲姐姐。比我大三岁。二十岁那年,被送去苗疆学蛊。一去就是三十年。”
她顿了顿。
“三十年后,她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人。”
沈清璃看着她。
“先太子。”
柳姨娘的眼睛亮了。
“你知道?”
“刚知道。”
柳姨娘笑了。
笑得很开心。
“对。先太子。他没死。我姐姐救了他。带他去苗疆。养了他二十年。”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养?”
“对。养。”柳姨娘说,“就像养蛊一样。先太子那时候受了重伤,快死了。我姐姐用自己的血喂他,用蛊吊着他的命。养了三年,才把他养回来。”
沈清璃没说话。
柳姨娘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姐姐叫什么吗?”
沈清璃看着她。
“柳娘。”
柳姨娘笑了。
“对。柳娘。我姐姐叫柳娘。我叫柳眉。我们是亲姐妹。”
她顿了顿。
“但她比我强。她从小就聪明。会说话。会讨人喜欢。爹娘都喜欢她。”
沈清璃没说话。
柳姨娘继续说:“十五岁那年,有个老头来我们寨子。说是苗疆来的蛊师,要收徒弟。我姐姐跟着他走了。我留在家里,嫁给了一个屠户。”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屠户死了。我被人卖到江南。又被沈从山买回来,当了姨娘。”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璃。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侯府吗?”
沈清璃看着她。
“因为你姐姐。”
柳姨娘笑了。
“对。她让我来的。三十年前,她让人带话给我——去京城,进侯府,盯着沈从山。”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三十年前?那时候先太子还没——”
“没。”柳姨娘说,“那时候先太子还是太子。活得好好的。我姐姐让我来,不是为了他。”
沈清璃盯着她。
“为了谁?”
柳姨娘看着她。
“为了你娘。”
---
风停了。
树叶不动了。
连池塘的水面都静止了。
沈清璃看着柳姨娘。
“我娘?”
“对。”柳姨娘说,“你娘。清荷。”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娘是什么人吗?”
沈清璃没答。
柳姨娘笑了。
“她是苗疆的人。”她说,“和我姐姐一样。从小被送去苗疆学蛊。学成之后,被派到京城,嫁给沈从山。”
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
“你说什么?”
“你娘是蛊女。”柳姨娘一字一句,“苗疆派来的蛊女。和我姐姐一样。”
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柳姨娘说,“你以为沈从山为什么会娶她?一个侯爷,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姐姐安排的。让我娘嫁给他,盯着他。”
沈清璃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原主的记忆。母亲。很美的一个女人。经常看着窗外发呆。
有一次,她抱着原主,说了很多话。原主听不懂。现在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句——
“你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
是谁?
“你娘后来叛变了。”柳姨娘说,“她喜欢上沈从山了。真的喜欢上了。她不想再帮我姐姐做事了。”
沈清璃盯着她。
“所以你们杀了她?”
柳姨娘笑了。
“不是我。”她说,“是我姐姐。”
她顿了顿。
“我姐姐派阿九来的。阿九杀了你娘。砍了我的手指嫁祸给我。然后在府里待了二十五年,盯着沈从山。”
沈清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柳姨娘看着她。
“你想知道?”
“说。”
柳姨娘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是你父亲的。”她说,“沈从山的。”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太子的?”
“不是。”柳姨娘说,“那封信是假的。是我姐姐让太子写的。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大人让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
沈清璃的手慢慢松开。
又慢慢收紧。
她想起那封信。那封从原主母亲身上找到的信。
“清荷吾爱……等我当上皇帝,你就是我的皇后……”
假的。
全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要认?”沈清璃问,“那天在池塘边,你为什么要承认?”
柳姨娘笑了。
“因为我想死。”她说。
沈清璃看着她。
柳姨娘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累了。”她说,“三十年了。在侯府待了三十年。每天演戏。每天装。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
她低下头。
“我姐姐让我来的时候,说只用待几年。几年就好。结果一待就是三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璃。
“你知道三十年是什么感觉吗?”
沈清璃没答。
柳姨娘笑了。
笑得很苦。
“算了。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她转身,看着那棵老槐树。
“周福就埋在这儿。”她说,“阿九杀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把人打死,拖过来,埋了。”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沈清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
二十五年前。周福被杀。埋在这棵树下。
柳姨娘就在旁边看着。
“你没喊人?”
“喊什么?”柳姨娘回头看着她,“喊了人,阿九就会杀我。我姐姐也会杀我。”
她笑了。
“我怕死。”
沈清璃看着她。
“现在呢?”
柳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刚才轻松。
“现在?”她说,“现在不怕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璃没答。
柳姨娘看着她。
“因为阿九死了。”她说,“老蛇吞了他。那个跟了我姐姐一百年的东西,终于死了。”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泪。是——
光。
“我活了五十年。”她说,“前二十年,在家里。后三十年,在侯府。没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沈清璃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柳姨娘低下头,看着她。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柳姨娘看着她。
“你娘没死。”
沈清璃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说什么?”
“你娘没死。”柳姨娘说,“阿九杀的那个,不是我姐姐派来的人杀的。”
她顿了顿。
“你娘现在在苗疆。在蛊神寨。在我姐姐身边。”
沈清璃的手在抖。
“你说什么?”
柳姨娘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你娘是我姐姐最好的姐妹。”她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蛊。一起被派来京城。”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娘叛变了。她喜欢上沈从山了。她不想回去了。”
沈清璃盯着她。
“所以你们抓了她?”
“不是我。”柳姨娘说,“是我姐姐。她派人来,把你娘抓回去。关在蛊神寨。关了十五年。”
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原主的母亲。死了十五年的那个女人。
没死。
在苗疆。
被关了十五年。
“你骗我。”
柳姨娘摇头。
“我没骗你。”她说,“你娘还活着。她手腕上有一块疤,是你小时候咬的。你记得吗?”
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那块疤。
手腕内侧。月牙形。母亲说是小时候被小猫抓的。
但原主记得。那是她咬的。
两岁的时候。长牙。抓着母亲的手咬了一口。
咬出血了。
那块疤,一直留着。
“你怎么知道?”
柳姨娘笑了。
“因为我见过她。”她说,“五年前,我姐姐让我去苗疆。我去了。在蛊神寨,我看见她了。”
她顿了顿。
“她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沈清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池塘的腥气。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她突然想起渡劫时那株兰花。
那株她浇了六百年的兰花。
六百年前,她只是一条小蛇。刚开灵智。什么都不懂。
有一天,她在山脚下看到一株兰花。被人踩倒了,快死了。
她把那株兰花叼起来,带回洞府门口,种下。
然后每天浇水。每天看。看了六百年。
六百年后,那株兰花长成了一丛。每年春天都开花。
淡蓝色的。很小。但很香。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救那株兰花。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站在这儿,听柳姨娘说这些。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去苗疆。
找到那个叫柳娘的人。
找到原主的母亲。
然后——
她抬起头,看着柳姨娘。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柳姨娘看着她。
“因为你帮我杀了阿九。”她说,“我欠你的。”
她顿了顿。
“还有——”
她笑了。
“我也想看看,我姐姐那张脸,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