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走了三天。
三天里,沈清璃没出过院子。
青杏端来的饭,她吃几口就放下。窗外的阳光,她看着从东到西。后花园的蛇每天来汇报——没有异常。沈清莲被关在自己院里,没再发疯。柳姨娘还是没找到。那个“周福”死了的事,沈从山压了下来,对外说管家回乡养老了。
一切都很平静。
太平静了。
第三天夜里,阿福回来了。
它从窗户钻进来的时候,沈清璃一眼就看出不对。
阿福瘦了。毛乱了。眼睛里有血丝。
更重要的是——它身上有伤。
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膀拉到肋下,结了痂,但还在往外渗血。
“谁伤的?”
阿福没答。它跳上桌子,趴下,喘了几口气。
“那条老乌鸦。”它说,“不讲武德。”
沈清璃看着它。
“老乌鸦?”
“对。”阿福说,“我找到它了。活的。一百多岁的乌鸦妖,住在城外乱葬岗。”
沈清璃走过去,伸手按在阿福背上。
妖力涌出来。很淡。很慢。但足够帮它止血。
阿福舒服得眯起眼。
“谢了。”
“它说什么?”
阿福睁开眼,看着她。
“它说,二十年前,确实见过一个长得像先太子的人。”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哪儿?”
“南疆。”阿福说,“十万大山深处。一个叫‘蛊神寨’的地方。”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蛊神寨。
苗疆。蛊。
阿九就是从苗疆来的。
“那个人在那儿干什么?”
“老乌鸦不知道。”阿福说,“它只是路过。远远看了一眼。但那个人身边围着很多人,都跪着,像拜神一样。”
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它怎么知道那是先太子?”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
“它说,二十年前,先太子还没死的时候,它进过京城。见过他一面。那时候先太子在城外打猎,骑着马从它头顶过去。它记住了那张脸。”
沈清璃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院子里,很亮。
先太子没死。在南疆。在一个叫蛊神寨的地方。
身边围着很多人。都跪着。像拜神一样。
“还有别的吗?”
阿福想了想。
“老乌鸦说,那个人身边有一个女人。”
沈清璃回头。
“女人?”
“对。”阿福说,“穿着黑衣服,脸上画着花纹。老乌鸦说,那个女人不像人。”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不像人?像什么?”
阿福看着她。
“像蛊。”
---
沈清璃没说话。
蛊。
又是蛊。
阿九是蛊。养阿九的人,是苗疆那个老人。那个老人身边有一条蛇——老蛇。
老蛇死了。但它死之前说,它在苗疆待过。看过那个老人养蛊。
一百年前的事。
一百年后,先太子出现在南疆。身边有一个不像人的女人。那个女人是蛊。
“老乌鸦还说什么?”
“它还说——”阿福顿了顿,“那个人,少了一根手指。”
沈清璃的瞳孔猛地一缩。
“少了一根?哪根?”
“左手。”阿福说,“小指。”
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
左手小指。
阿九的左手小指是完好的。因为那根手指是他自己的。他顶替的周福,右手小指没了。
但先太子——
左手小指没了。
“老乌鸦确定?”
“它确定。”阿福说,“它说它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抬手的时候,左手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沈清璃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
是——
果然如此。
她早就觉得不对。
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从听到“先太子没死”开始。从阿九说“太子是我主人的儿子”开始。
她就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现在,对上了。
先太子没死。他在南疆。身边有一个蛊女。
那个蛊女,很可能就是养出阿九的人。
或者——是那个养蛊老人的传人。
“阿福。”
“嗯?”
“那条老乌鸦,现在在哪儿?”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
“你想去找它?”
“不。”沈清璃说,“你再去一趟。问它,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阿福站起来,尾巴甩了甩。
“现在?”
“现在。”
阿福点点头,从窗户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
天亮的时候,阿福回来了。
这次它没受伤。但脸色更差了。
“问到了?”
“问到了。”阿福跳上桌子,蹲下,“那个女人,脸上画着红色的花纹。身上戴着很多银饰。手上——”
它顿了顿。
“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沈清璃等着。
“银的。”阿福说,“上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阿福看着她。
“柳。”
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
柳。
柳姨娘的那个柳。
“老乌鸦说,那枚戒指很大。戴在右手拇指上。上面那个字,它看得清清楚楚。”
沈清璃没说话。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那根银手指。
从原主母亲骸骨上找到的那根。内侧刻着一个“柳”字。
她把这根手指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一样的字。一样的刻法。
是同一个人的东西。
“柳姨娘。”阿福开口,“她——”
“不是她。”沈清璃说,“是她背后的人。”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
“你是说——”
沈清璃抬起头,看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很亮。
但她觉得冷。
柳姨娘背后有人。那个人在苗疆。在蛊神寨。在先太子身边。
那个人,手上戴着一枚刻着“柳”字的戒指。
那个人,是养出阿九的人。
那个人——
“阿福。”
“嗯?”
“柳姨娘是从哪儿来的?”
阿福愣了愣。
“她不是侯爷从江南买回来的吗?”
沈清璃摇头。
“那是她自己说的。”她说,“沈从山从来没查过。”
她站起来。
“去查。”
---
阿福又走了。
沈清璃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云在飘。很慢。
她想起渡劫时那张在雷光里笑的脸。
那个人,少了一根手指吗?
她当时没注意。雷光太亮,她只看到那张脸在笑。
但现在想想,那张脸——
好像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
她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
窗外,后花园的假山上,一只乌鸦落下来。
黑的。很大。眼睛是红的。
它看着沈清璃。
沈清璃看着它。
三秒。
乌鸦开口了。
声音很沙哑。很老。
“你就是那条蛇?”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那条老乌鸦?”
“对。”乌鸦说,“阿福让我来的。它说你有话问我。”
沈清璃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个女人。脸上画花纹那个。你见过几次?”
乌鸦想了想。
“一次。”
“她有什么特征?除了戒指和纹身。”
乌鸦歪着头,看着她。
“她有一条蛇。”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蛇?”
“对。”乌鸦说,“一条很小的蛇。红的。盘在她手腕上。”
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
红蛇。
苗疆。蛊。红蛇。
“那条蛇,是蛊吗?”
乌鸦看着她。
“不是蛊。”它说,“是蛇妖。”
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
蛇妖。
和她一样。
“那条蛇妖,什么修为?”
乌鸦摇头。
“不知道。但它活了很久。比那个老东西还久。”
“老东西”指的是那条一百多岁的老蛇。
比它还久。那就是——
一百年以上。
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叫什么?”
乌鸦看着她。
“叫柳娘。”它说,“苗疆那边的人都这么叫她。”
柳娘。
柳姨娘的柳。
“她现在还在蛊神寨?”
乌鸦点头。
“还在。”它说,“二十年前在。现在应该还在。那种东西,不会随便挪窝。”
沈清璃看着它。
“你为什么帮我?”
乌鸦笑了。
笑得很沙哑。
“因为那条老蛇。”它说,“它欠我一个人情。现在它死了,这个人情得你来还。”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它欠你什么?”
乌鸦看着她。
“一百年前,我救了它一命。”它说,“现在,它死了。这个人情,你来还。”
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
乌鸦歪着头,看着她。
“去苗疆。”它说,“找到那个柳娘。杀了她。”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为什么?”
乌鸦没答。
它拍翅膀,飞起来。
飞了三尺,又落下来。
“因为她杀了我的人。”它说,“一百年前,我有一窝孩子。她全杀了。用那些孩子养蛊。”
沈清璃没说话。
乌鸦看着她。
“你去不去?”
沈清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