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沈清璃还站在后花园里。
阿福蜷在她脚边,尾巴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它睡着了,呼吸很轻。
二十三条蛇围成一圈,把老蛇的尸体护在中间。
沈清璃低头看着老蛇。
它盘在那儿,一动不动。鳞片灰暗,眼睛闭着。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但它死了。
一百三十年。从苗疆到京城。从一个看炉子的小蛇,到侯府后花园的蛇王。
最后为了吞掉那个它看了一百年的蛊,死了。
沈清璃蹲下,伸手碰了碰它的鳞片。
凉的。
“老奴来晚了。”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响。
它说“老奴”。
它把她当主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第一次用妖力点它眉心的时候?
还是更早?
沈清璃不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蛇。
“把它埋了。”她说,“就埋在这棵老槐树下面。”
二十三条蛇同时低下头。
然后它们动了。一条接一条,钻进土里,开始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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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回到屋里的时候,阿福醒了。
它趴在床上,尾巴上的伤还疼,但精神好多了。
“那个老蛇……”它开口。
“死了。”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它活了一百三十年。在苗疆待过。见过那个养蛊的人。”它说,“它知道的应该很多。”
沈清璃点头。
“可惜没来得及问。”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
“那个阿九说的主人,你想过是谁吗?”
沈清璃没答。
她当然想过。
阿九说,太子是他主人的儿子。
太子是谁的儿子?当今皇后。
但阿九说的主人,显然不是皇后。
那会是谁?
“阿九说他是一百年前从苗疆那个老人身上爬出来的。”沈清璃说,“一百年前,太子还没出生。”
阿福愣了愣。
“那他的主人——”
“不是太子。”沈清璃说,“是另一个人。一个一百年前就活着的人。”
阿福的毛竖起来了。
“一百年前就活着?那得多少岁了?”
沈清璃没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后花园的假山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下,二十三条蛇还在挖洞。它们要把老蛇埋在最深的地方。
“阿九说他用三十三个人的精血养出来的。”沈清璃说,“三十三个人。三十三条人命。”
阿福没说话。
“那个养他的人,用三十三条人命,养出一个蛊。”沈清璃继续说,“然后把那个蛊放进周福的身体里,让他变成另一个人,在侯府待了二十五年。”
她顿了顿。
“二十五年。他在侯府二十五年,干什么?”
阿福想了想。
“盯着侯爷?”
“不止。”沈清璃说,“他是太子的人。他来侯府,是为了太子。”
“太子?太子那时候才多大?”
“没多大。”沈清璃说,“但他有父亲。”
阿福的瞳孔缩了缩。
“你是说——”
“先太子。”沈清璃说,“那个被废的。原主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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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开着。
沈从山坐在案后,脸色很难看。
柳姨娘失踪了。阿九死了。一夜之间,侯府少了两个人。
沈清璃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先太子。”她说。
沈从山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阿九说太子是他主人的儿子。”沈清璃说,“他的主人不是当今太子。是太子的父亲。”
沈从山的眉头皱了皱。
“先太子?他死了二十年了。”
“真的死了吗?”
沈从山盯着她。
三秒。五秒。
“你想说什么?”
沈清璃没答。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那封从原主母亲身上找到的信。
“这封信是太子写给清荷的。”她说,“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写这种信?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从山接过信,又看了一遍。
“字迹是太子的。”他说,“我比对过。”
“字迹可以模仿。”沈清璃说,“但十二岁的孩子,写不出这种东西。”
沈从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这信是别人写的?假冒太子的笔迹?”
“不是假冒。”沈清璃说,“是有人让太子写的。”
沈从山的瞳孔缩了缩。
“让太子写?谁能让他写?”
沈清璃看着他。
“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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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山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沈清璃等着。
半天,沈从山开口。
“先太子死的时候,当今太子才八岁。”他说,“八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沈清璃没说话。
沈从山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先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谋反。”
“对。谋反。”沈从山说,“证据确凿。全家抄斩。只跑了一个——”
他停住了。
沈清璃看着他。
“只跑了一个孕妇。先太子妃。”
原主的母亲。
沈从山盯着她。
“你知道那个孕妇后来怎么样了吗?”
沈清璃当然知道。
她就在这儿。原主的身体里。
“她跑了。躲了几个月。然后把你托付给我。”沈从山说,“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什么话?”
沈从山看着她。
“她说——‘他没死’。”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先太子没死?”
“她是这么说的。”沈从山说,“她说那天晚上,有人救了他。把他带走了。带到哪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还活着。”
沈清璃站起来。
“你信?”
沈从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那之后二十年,我一直在查。什么都没查到。”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沈从山看着她。
“当年告发先太子谋反的那个人,第二年就死了。死得很突然。全家都死了。一个没剩。”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谁告发的?”
“他的一个手下。”沈从山说,“叫周成。”
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
周成。
姓周。
阿九顶替的那个人,叫周福。
周福。周成。
“周成和周福,什么关系?”
沈从山看着她。
“兄弟。”他说,“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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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站在后花园的老槐树下。
二十三条蛇已经挖好了洞。老蛇的尸体被放进最深处。土重新填上。上面铺了一层落叶。
和原来一模一样。
沈清璃低头看着那片地。
周福埋在下面。周成也死了。阿九也死了。
但那个让阿九来的人,还活着。
先太子。
如果他真的没死,他现在在哪儿?
如果他真的没死,当年那个告发他的周成,为什么会死?
如果他真的没死,原主的母亲——那个怀着孕逃出来的女人——为什么会死?
沈清璃抬起头,看着天。
太阳很亮。亮得刺眼。
她突然想起渡劫时那张在雷光里笑的脸。
那张脸,和周成、周福、阿九都没有关系。
那张脸,她以前见过。
在哪儿?
她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
“阿福。”
“嗯?”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清璃低下头,看着它。
“先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