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璃没动。
她看着那道裂开的勒痕。看着那些红色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一条。两条。三条。
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它们在“周福”的手腕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指尖。然后——
悬在半空。
像一根根红色的线,连着那只手,朝着沈清璃的方向。
“认识这个吗?”“周福”问。
沈清璃没答。
她当然认识。
苗疆的蛊。控心蛊的一种。种在宿主身上,靠宿主的精血养活。平时蛰伏,需要的时候,宿主可以操控它们。
但这不是普通的控心蛊。
普通的控心蛊是白色的。这个是红的。
红的控心蛊,她只听说过一种——
血蛊。
需要用三十三个人的精血喂养。养三年才能成形。成形之后,可以钻进任何活物的身体里,控制它们的意识。
人。畜生。甚至妖。
“周福”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些红线跟着他往前飘,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蚂蟥。
“你是妖。”“周福”说,“我闻出来了。蛇妖,对不对?”
沈清璃没说话。
“妖的身体里,血比人的好喝。”“周福”笑了,“我的宝贝们最喜欢了。”
他抬起手。
那些红线突然绷直,朝沈清璃射过来。
快得像闪电。
沈清璃往后一翻,躲开第一波。红线扎进她身后的树干,树干上立刻冒出一股黑烟。
但它没停。第二波又来了。
她一边躲,一边盯着那些红线。
速度太快。数量太多。她现在的妖力,撑不了多久。
“阿福!”她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从墙头扑下来,直扑“周福”的脸。
“周福”抬手挡,那些红线转向,朝阿福射去。
阿福在空中一扭,躲开大半,但还是被一根红线擦过尾巴。它惨叫一声,掉在地上。
“阿福!”
沈清璃瞳孔一缩。
阿福的尾巴在冒烟。毛烧焦了。皮肉翻开。那条红线还在往里钻。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阿福,往后跳开。
“周福”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那些红线在他身边飘着,一根根绷直,随时准备再射。
“跑啊。”“周福”说,“跑得越快,我的宝贝们追得越起劲。”
沈清璃低头看了一眼阿福。
阿福的尾巴已经黑了。那条红线钻进去一半,还在往里钻。阿福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叫。
她抬起头,看着“周福”。
“你不是周福。”
“废话。”
“你是谁?”
“周福”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你想知道?”
沈清璃没答。
“我告诉你。”“周福”说,“我是二十五年前来的。来的时候,那个叫周福的还没死。我杀了他,埋了,然后变成他。”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些红线。
“你知道我怎么变成他的吗?”
沈清璃盯着他。
“我用这些宝贝。”“周福”说,“钻进他身体里,吃掉他的魂,然后——变成他的样子。”
他的脸开始变化。
皮肤在动。骨头在动。五官在动。
三秒之后,那张脸变成了另一个人。
沈从山。
“周福”顶着沈从山的脸,看着她笑。
“像不像?”
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
“你不是人。”
“当然不是。”“周福”的脸又变回来,恢复了那张普通的脸,“我是蛊。”
他顿了顿。
“三十三人的精血养出来的蛊。养我的人,叫我‘阿九’。”
沈清璃盯着他。
“太子养的?”
“周福”——不,阿九——笑了。
“太子?”他说,“他算什么东西。他是我主人的儿子。不是我的主人。”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主人?
“你主人是谁?”
阿九看着她。
“你想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等你死了,我告诉你。”
那些红线又动了。
这次更多。更快。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沈清璃抱着阿福,往后连退几步。但红线太多,她躲不开。
一根擦过她肩膀。衣服烧了个洞。皮肉火辣辣地疼。
又一根擦过她小腿。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线正在往肉里钻。
她伸手想拔,但红线太细,一碰就断。断了的那截,继续往里钻。
沈清璃咬紧牙。
这样下去不行。
她抬头,看着那些红线。看着阿九。看着他身后——
后花园的假山那边,亮起了一盏盏绿灯。
蛇的眼睛。
二十三条。全部盯着这里。
沈清璃轻轻吹了声口哨。
很轻。很短。
那些绿灯动了。
它们从假山上滑下来,从草丛里钻出来,从四面八方游过来。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
“蛇?”他笑了,“我的宝贝不怕蛇。”
他说的没错。
红线遇到蛇,直接钻进去。那些蛇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一条。两条。三条。
沈清璃看着它们倒下,眼睛眯了眯。
阿九转回头,看着她。
“还有什么?一起使出来。”
沈清璃没答。
她在等。
等那条老蛇。
那条活了几十年,一直躲在假山最深处,从来不出来的老蛇。
终于,假山那边亮起一盏更大的绿灯。
比别的都大。比别的都亮。
老蛇出来了。
它游得很慢。很稳。一步一顿。
那些红线感应到它,转过去,朝它射去。
老蛇没躲。
它张开嘴,一口把那些红线全吞了。
阿九的笑容僵住了。
“你——”
老蛇吞完红线,继续往前游。游到沈清璃面前,昂起头,看着她。
它的眼睛很浑浊。老得都快看不见了。
但它开口了。
声音很苍老。很沙哑。
“大人。”它说,“老奴来晚了。”
沈清璃低头看着它。
“那些红线——”
“吞了。”老蛇说,“老奴活了一百三十年,什么都吞过。几条小虫,不算什么。”
阿九的脸彻底变了。
“一百三十年?你——”
老蛇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一点光。
“阿九。”它说,“你忘了老奴?”
阿九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
老蛇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一百年前,苗疆那个养蛊的老人。你从他身上爬出来的时候,老奴就在旁边。”
阿九的脸白了。
白得像死人。
“你、你是那条蛇——”
“对。”老蛇说,“那条被他养来看炉子的蛇。”
它慢慢往前游。
“他养了你三十三年。用三十三个人的精血。老奴在旁边看了三十三年。”
阿九往后退。
那些红线已经没了。被他吞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你要干什么……”
老蛇没答。它回头看了一眼沈清璃。
“大人,老奴求你一件事。”
沈清璃看着它。
“说。”
“这个蛊,是老奴看着长出来的。”老蛇说,“老奴一直想亲手毁了他。今天终于等到了。”
它转过头,看着阿九。
“让老奴来。”
沈清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头。
老蛇张开嘴。
它的嘴张得很大。很大。比它的头还大。
阿九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但他跑不动。
他的腿不知什么时候,被两条小青蛇缠住了。
他低头看。那两条小青蛇,是他刚才杀死的蛇里的两条。
但它们没死透。
它们缠着他的腿,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缠着。
阿九挣扎。踢打。但那两条蛇不松。
老蛇游到他面前。
张开嘴。
一口把他吞了下去。
---
沈清璃站在原地,看着老蛇把阿九整个吞下去。
阿九的尖叫从蛇肚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很尖。
然后慢慢没了。
老蛇吞完,盘成一团,闭上眼睛。
“大人。”它说,“老奴要消化一阵子。那东西不好吃。”
沈清璃看着它。
“你没事?”
“没事。”老蛇说,“老奴活了一百三十年,什么没吃过?”
它顿了顿。
“但老奴要睡一阵子。醒过来的时候,可能就不在了。”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什么意思?”
“太老了。”老蛇说,“早该死了。撑着这口气,就是想亲手了结那个东西。”
它睁开眼睛,看着她。
“大人,老奴求你最后一件事。”
“说。”
“那些小的。”它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蛇,“它们还年轻。跟着大人,比跟着老奴强。”
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好。”
老蛇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然后它闭上眼睛,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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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沈清璃抱着阿福,站在后花园里。
阿福尾巴上的红线已经取出来了。老蛇吞掉阿九的时候,那些钻进阿福身体的线也一起死了。阿福的尾巴还疼,但保住了。
二十三条蛇围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老蛇盘在假山下面,已经没了气息。
沈清璃低头看着它。
一百三十年。一直躲在假山最深处。从不出来。
今天为了她,出来了。
为了吞掉那个它看了一百年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渡劫时那张在雷光里笑的脸。
那个笑,和阿九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九说,他有主人。
那个主人,是谁?
她抬头看着天边。
鱼肚白。太阳快出来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