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它从窗户钻进来,蹲在窗台上,尾巴甩了甩。
“查到了。”
沈清璃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它。
“说。”
“那个管家。”阿福的耳朵动了动,“姓周。叫周福。在侯府三十年。是沈从山从边关带回来的。”
沈清璃等着。
“他住的地方在侯府东边,一个小院子。独门独户。没老婆没孩子。平时不爱跟人打交道。”
阿福顿了顿。
“但他有个习惯——从来不伸左手。”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从来不伸?”
“对。”阿福说,“我蹲在他窗外看了半天。他吃饭用右手。开门用右手。拿东西用右手。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睡觉呢?”
“睡觉也不伸。”阿福说,“他把左手压在身下。压得死死的。”
沈清璃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院子里。后花园的假山黑乎乎一片。
“还有呢?”
“还有——”阿福的声音低了一点,“他身上有味儿。”
沈清璃低头看它。
“什么味儿?”
“血腥味儿。”阿福说,“很淡。洗过很多次那种。但洗不掉。”
沈清璃没说话。
血腥味儿。洗不掉。
那是杀过人的味道。
“还有一件事。”阿福说,“他院子里有老鼠。我跟它们聊了聊。”
沈清璃挑眉。
“老鼠说什么?”
“说他每天晚上都出去。”阿福说,“子时过后。从后门走。天亮前回来。”
“去哪儿?”
“老鼠不知道。”阿福说,“但它们说,每次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有新的血腥味儿。”
沈清璃眯起眼。
每天晚上出去。天亮前回来。回来身上有血腥味儿。
这个管家,在干什么?
“他在府里多少年了?”
“三十年。”阿福说,“沈从山刚封侯的时候,他就来了。”
沈清璃想了想。
三十年前。沈从山封侯。太子还没出生。
这个人,是沈从山从边关带回来的。
边关。
沈从山在边关待过三年。那三年里,他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阿福。”
“嗯?”
“去查查,沈从山当年在边关,跟谁打过仗。”
阿福愣了愣。
“你怀疑——”
“先查。”
阿福点点头,从窗户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沈清璃去了书房。
沈从山在。沈清柏也在。父子俩正在说什么,看到她进来,都住了口。
“有事?”沈从山问。
沈清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福。”
沈从山的眉头皱了皱。
“管家?他怎么了?”
“他是什么人?”
沈从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是什么人?”沈清璃又问了一遍。
沈从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的老部下。”他说,“当年在边关,跟着我打过仗。后来我封侯,带他回来,让他当管家。”
“他跟了你多少年?”
“三十多年了。”沈从山说,“怎么?”
沈清璃没答。她看着沈从山的眼睛。
“他杀过人吗?”
沈从山的瞳孔缩了缩。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杀过人吗?”
沈从山盯着她。
三秒。五秒。
“杀过。”他说,“边关打仗,谁没杀过人?”
“我是说——”沈清璃顿了顿,“来侯府之后。”
沈从山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沈清璃站起来。
“带我去他院子。”
周福的院子在东边,不大,但很干净。
沈清璃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福正在扫地。
看到她,他停下动作,躬了躬身。
“大小姐。”
沈清璃看着他。
五十多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普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
她盯着那双眼睛。
很小。很细。眯起来的时候——
像蛇。
“周管家。”她说,“来府里多少年了?”
“回大小姐,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
不是三十年。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我父亲说是三十年。”
周福的表情没变。
“那是记差了。”他说,“我是侯爷封侯之后第三年来的。”
沈清璃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缩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手怎么了?”她问。
周福的嘴角动了动。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受过伤。使不上力。”
“给我看看。”
周福看着她。
三秒。五秒。
然后他慢慢伸出左手。
袖子滑下去,露出那只手。
皮肤皱巴巴的。手指蜷着。小指——
在。
小指在。
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沈清璃盯着那只手。
小指在。完好无损。只是有些萎缩。
“什么伤?”
“刀伤。”周福说,“二十多年前,不小心砍的。伤了筋,就成这样了。”
沈清璃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手。
五根手指。都好好的。
但柳姨娘说,那个人少的是左手小指。
这个人的左手,小指在。
“大小姐还有别的事吗?”
沈清璃抬眼,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
太平静了。
“没了。”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周福正弯腰扫地。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左手。
但有一瞬间,沈清璃看见了——
他弯腰的时候,左手从袖子里滑出来一点。
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细。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勒过。
不是刀伤。是——
绳子?
沈清璃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晚上,阿福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消息。
“周福那个人,不对。”
沈清璃靠在床头,看着它。
“说。”
“他不是周福。”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一个老耗子。”阿福说,“在侯府待了三十年的那种。它说,真正的周福,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沈清璃坐起来。
“死了?”
“对。”阿福说,“老耗子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周福从外面回来,被人堵在院子里。几个人冲进来,杀了他,埋在后花园。”
沈清璃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后花园。假山。池塘。
“埋哪儿?”
“池塘边。”阿福说,“那棵老槐树下面。”
沈清璃站起来。
“带我去。”
后花园的老槐树在假山东边,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沈清璃站在树下,低头看着地面。
月光照下来,照出树根下一片新土。
不是新的。但比别处松。
“挖。”
阿福愣了愣。
“我挖?”
“你挖不动?”沈清璃蹲下,用手刨土。
土很松。确实被人翻过。
刨了半尺深,她的手指碰到什么东西。
硬的。凉的。
骨头。
沈清璃停住了。
她慢慢扒开周围的土。
一具骸骨露出来。
死了很久了。骨头都发黄了。
骸骨的右手,小指——
没有。
缺了。
沈清璃盯着那根缺失的小指。
断口整齐。是被刀砍下来的。
真正的周福。
少一根小指的周福。
那现在那个“周福”是谁?
她站起来,看着假山的方向。
那双很小很细的眼睛。那只萎缩但五根俱全的左手。那道手腕上的勒痕。
那个人,不是周福。
那个人,是杀了周福,顶替他的人。
那个人——
她突然想起柳姨娘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现在还在府里。”
还在。
一直在。
二十五年。
沈清璃转身就走。
柴房的门开着。
里面没人。
沈清璃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柴房。
看守的婆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大小姐……是侯爷……侯爷把人带走了……”
沈清璃没说话。
她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月光下,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福。
不,不是周福。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双很小的眼睛。很细。眯起来像蛇。
他慢慢抬起左手。
袖子滑下去。
五根手指。完好无损。
但手腕上那道勒痕,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大小姐。”他开口,“侯爷请您过去。”
沈清璃看着他。
“你是太子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慢。很慢。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
和柳姨娘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小姐很聪明。”他说,“可惜——”
他往前走了一步。
“聪明的人,活不长。”
月光下,他的左手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
五根手指。完好无损。
但手腕上那道勒痕,突然裂开了。
不是裂开。
是——
张开。
像一张嘴。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红的。细的。一条一条的。
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