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条蛇围住了院子。
大的。小的。灰的。青的。从墙缝里钻出来,从排水洞里游出来,从假山上滑下来。
它们没出声。只是盯着。
眼睛在月光下亮成一片绿灯。
女人的笑容顿了顿。
只是一瞬。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看着沈清璃。
“你是妖?”
沈清璃没答。
“蛇妖?”女人歪了歪头,“不对,你身上有人的味儿。你是……”
她眯起眼。
“夺舍?”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猜对了?”女人笑出声,“哈哈哈,侯府嫡女的身体里,住着一条蛇妖。那个老东西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说的老东西,是沈从山。
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
“沈清柏快死了。”她说,“解药。”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沈清柏。
他瞪着眼,眼珠在动,但身体动不了。红线在他皮肤下面游走,从脖子往脸上爬。
“死不了。”女人说,“这蛊不杀人。只让人忘事。”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柏。
“忘了今晚的事。忘了地窖的事。忘了他那个死掉的亲娘。”
沈清璃看着她。
“你是苗疆的人?”
女人挑眉。
“有点见识。”她说,“是,我是苗疆来的。十五年前,被派来办一件事。”
“什么事?”
女人没答。她看着窗外那些蛇。
“你让它们退开。”她说,“我告诉你。”
沈清璃轻轻吹了声口哨。
二十三条蛇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但没走。还围着。
女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十五年前。”她说,“有人找到我师父,出高价买一种蛊。能让人忘事的蛊。”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我师父接了这单生意。派我过来,亲自下蛊。”
“下给谁?”
女人笑了。
“下给你那个继母。”她说,“然后,我就成了她。”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真的继夫人呢?”
“死了。”女人说,“下蛊那天就死了。我把她埋在地窖里,穿着她的衣服,戴着她的簪子。”
她看着沈清璃。
“然后我就在这儿待了十五年。当这个侯府的夫人。给那个老东西生儿子。管这个烂摊子。”
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谁雇的你?”
女人看着她。
“你猜不到?”
沈清璃想了想。
“柳姨娘?”
女人笑了。
“聪明。”她说,“是,柳姨娘。她当年刚进府,想往上爬,但继夫人挡着她的路。所以她找人,除掉继夫人。”
“那你为什么不除掉她?”
“除掉她干嘛?”女人说,“她付钱,我办事。办完了,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干嘛要杀雇主?”
沈清璃看着她。
这个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
“那沈清莲呢?”她问,“你女儿?”
女人笑出声。
“她?不是我生的。”她说,“我替那个老东西生的儿子只有一个——沈清柏。沈清莲是柳姨娘自己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清璃盯着她。
“沈清柏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不是他亲娘。”
女人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沈清柏。他还瘫在地上,但眼睛在动。拼命在动。
他在听。
“不知道。”女人说,“我一直对他很好。比亲娘还好。”
“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可能待久了,有感情了。”
沈清璃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谎言。是真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清璃问。
女人抬起头。
“你问我?”她笑了,“这话该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璃没答。
女人站起来,走到沈清柏身边,蹲下。
她伸出手,按在他脖子上。
红线从皮肤下面钻出来,钻回她手腕里。
沈清柏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他瞪着那个女人,眼里全是血丝。
“你……你……”
女人拍拍他的脸。
“乖,别怕。”她说,“娘还是娘。只是不是亲的。”
沈清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女人站起来,看着沈清璃。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求你放过我。”她说,“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也想知道,当年是谁要杀你。”
沈清璃一愣。
“你什么意思?”
女人看着她。
“你那个继母,为什么会被杀?因为柳姨娘想上位。”她说,“但柳姨娘为什么要杀你?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碍着她什么了?”
沈清璃没说话。
“你不觉得奇怪吗?”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十岁开始,每年被下一次忘忧散。下药的人,是柳姨娘。但她为什么要下这种药?你想忘掉什么?”
沈清璃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原主的记忆。模糊的。断断续续的。
十岁那年。她去过一次清荷院。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十一岁那年。又去过一次。又不记得了。
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每年一次。
直到十五岁,被推下池塘。
“你母亲的死。”女人说,“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清璃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找。
母亲。早逝。病死的。
但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她不是病死的。”女人说,“她是被人杀的。”
沈清璃的瞳孔一缩。
“就在那个地窖里。”女人说,“我埋继夫人的时候,在下面挖到了另一具骸骨。更老的。死了十几年了。”
她看着沈清璃的眼睛。
“那具骸骨身上,有一块玉佩。和你从沈清莲手里拿走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
龙纹玉佩。
太子的东西。
“你母亲死的时候,身上有太子的东西。”女人说,“你说,她是怎么死的?”
夜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泥土的气息。
沈清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二十三条蛇围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
阿福蹲在她肩头,爪子紧紧抓着。
沈清柏刚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大口喘气。
女人站在月光里,看着她。
“你想知道真相吗?”她问。
沈清璃看着她。
“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女人说,“但剩下的,你得自己查。”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包。旧的。发黄的。
她递给沈清璃。
沈清璃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要碎。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太子殿下亲启……”
“……事成之后,侯府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落款是一个字——
“柳”。
沈清璃看着那封信。
柳姨娘的笔迹。给太子的信。十几年前的。
“这是从你母亲身上找到的。”女人说,“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沈清璃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女人笑了。
“因为我也想知道。”她说,“柳姨娘一个乡下女人,凭什么能让太子帮她杀人?”
她顿了顿。
“她背后,还有人。”
沈清璃看着她。
“你想让我查那个人?”
“我想让你查清楚。”女人说,“查清楚了,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那个人也找过我。”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什么时候?”
“三年前。”女人说,“他派人来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做事。我没答应。”
她看着沈清璃。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璃没答。
女人笑了。
“因为太蠢了。”她说,“那人做事太蠢。跟他合作,早晚被卖。”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我在这儿待了十五年。替别人当娘,替别人管家,替别人演戏。”她说,“我累了。不想再掺和了。”
她回头,看着沈清璃。
“你查你的。我过我自己的。查到什么,告诉我就行。”
沈清璃看着她。
“你不怕我出卖你?”
女人笑了。
“你会吗?”
沈清璃没答。
女人走回桌边,又倒了一杯茶。
“行了,走吧。”她说,“天快亮了。让人看见你们在我这儿,不好解释。”
沈清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沈清柏呢?”
女人看了一眼还靠在墙上的沈清柏。
“他?”她笑了,“他是我儿子。养了十五年。是亲的不是亲的,有什么区别?”
沈清柏看着她,眼眶红了。
女人摆摆手。
“走吧走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干嘛干嘛。”
沈清璃走出门。
二十三条蛇慢慢退去,一盏盏绿灯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照在她身上。很亮。
阿福在她耳边轻轻说:“她说的,你信吗?”
沈清璃没答。
她看着手里的信。脆得要碎的那种。
信纸上,那个“柳”字,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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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回到屋里,坐在窗前。
阿福蜷在她脚边,没说话。
月亮慢慢西沉。
远处传来鸡叫。
天快亮了。
沈清璃把那封信收好,放进枕头底下。
她躺下,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渡劫时那张在雷光里笑的脸。
池塘底那块不该有的石头。
地窖里那具穿着继夫人衣服的骸骨。
还有那封信。
“柳”。
柳姨娘。
太子。
还有那个女人说的——
“她背后,还有人。”
沈清璃睁开眼。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