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柏说那句话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
“三年前,那个婆子是被我推下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璃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阿福的爪子紧紧抓着她肩膀,指甲都掐进衣服里。
“他有病。”阿福又说了一遍,“他真有病。”
沈清璃没答。
她在想一件事。
沈清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
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威胁。
是在——
邀请。
“回去。”她说。
---
屋里没点灯。
沈清璃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亮。
阿福蜷在她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你信他说的?”阿福问。
“不知道。”
“那他干嘛要告诉你?”
沈清璃没答。
她在等。
等那个人来。
---
三更。
门被轻轻敲响。
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沈清璃没动。
门自己开了。
沈清柏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月白长衫。温和的笑容。清澈的眼睛。
和刚才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会来?”他问。
“知道。”
沈清柏笑了。他走到桌边,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
阿福从被窝里探出头,警惕地盯着他。
“这只猫……”沈清柏看着阿福,“不是普通的猫吧?”
“不是。”
“妖?”
“嗯。”
沈清柏点点头,像是一点都不惊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清璃。
“你也不普通。”他说,“落一次水,换一个人。这种事情,我在书里看到过。”
沈清璃没说话。
“叫什么?”他问,“什么妖?”
“蛇。”
沈清柏的眉毛挑了挑。
“有意思。”他说,“我妹妹的身体里,住着一条蛇。”
他顿了顿。
“那你应该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推那个婆子下水。”
沈清璃看着他。
“她是柳姨娘的人。”沈清柏说,“三年前,她撞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事。”
“什么事?”
沈清柏没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布。旧的。发黄的。上面绣着一个字——
“璃”。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原主的名字。
“这婆子临死前,手里攥着这个。”沈清柏说,“从池塘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烂了。”
沈清璃拿起那块布,对着月光看。
绣工很细。是给小姐用的东西。
“她死之前,见过原主?”她问。
“应该是。”沈清柏说,“但原主说没见过。”
沈清璃看着他。
“你怀疑原主撒谎?”
沈清柏摇头。
“我怀疑原主不记得了。”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璃没答。
沈清柏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温和的轮廓。清澈的眼睛。
但那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这府里,有人会一种东西。”他说,“叫‘忘忧散’。吃了之后,会忘掉最近发生的事。”
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
“你怀疑原主被下过药?”
“不止一次。”沈清柏转身看着她,“从她十岁开始,每年都会被下一次。下药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
“她每次被下药之前,都会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沈清柏看着她。
“你母亲的旧居。”
---
沈清璃站在一座荒废的院子前。
月亮照在破败的门楼上,照出“清荷院”三个字。
原主母亲的院子。她死后就封了,十几年没人进过。
沈清柏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长满了草。有半人高。月光照在草丛里,照出一些残破的石桌石凳。
沈清柏带着她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出满屋的灰尘和蛛网。
沈清柏走到一面墙前,伸手在墙上摸了摸。
咔哒一声。
墙上开出一道暗门。
沈清璃眯起眼。
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下去看看?”沈清柏问。
沈清璃看着他。
“你进去过?”
“没有。”沈清柏说,“我打不开。”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门?”
沈清柏笑了。
“因为我查了三年。”他说,“我妹妹每年被下一次药,每次下药前去的地方,都是这里。但这里早就封了,她怎么进来的?”
他指了指暗门。
“答案只能在这下面。”
沈清璃低头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台阶。
阿福从她肩头探出头,鼻子动了动。
“下面有东西。”它说,“很老的味儿。”
沈清璃抬脚,往下走。
---
台阶很长。
走了很久,才到底。
下面是一个地窖。不大,两三丈见方。
但里面的东西,让沈清璃停住了脚步。
墙边摆着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放满了瓶瓶罐罐。有的写着字,有的没写。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放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具骸骨。
沈清璃走过去,蹲下。
骸骨穿着女人的衣服。料子很好。头上还插着一根簪子。银的。雕着兰花。
沈清柏跟过来,看着那根簪子,脸色变了。
“这是……”他的声音发紧,“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沈清璃抬头看他。
继夫人的东西?
沈清柏蹲下,仔细看那根簪子。他的手在抖。
“这簪子是我父亲送她的。”他说,“她戴了十年,从不离身。后来她说丢了,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指着骸骨身上的衣服。
“这衣服也是她的。我见过。”
沈清璃看着那具骸骨。
死了很久了。至少五年以上。
但继夫人现在还活着。
那这是谁?
沈清柏突然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不对。”他说,“不对……”
他转身就往外跑。
沈清璃跟着他跑出去。
---
继夫人的院子在后宅东边,三进的院落,灯火通明。
沈清柏冲进去的时候,继夫人正坐在正厅喝茶。
看到儿子,她放下茶盏,微微皱眉。
“这么晚了,毛毛躁躁的——”
“你是谁?”沈清柏打断她。
继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说什么胡话?”
“我问你是谁!”沈清柏往前走了一步,“我母亲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一个死人身上?”
继夫人的脸色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又恢复如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站起来,“你太累了,回去休息——”
“地窖里的骸骨。”沈清柏一字一句,“穿着我母亲的衣服,戴着我母亲从不离身的簪子。”
继夫人看着他。
三秒。五秒。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轻。很好听。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发现了啊。”她说。
沈清柏的脸更白了。
“你……你到底是谁?”
继夫人没答。她看着沈清柏,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沈清璃。
“都来了。”她说,“也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们。”
她抬起手。
袖子滑落,露出手腕。
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线。
线很细。但沈清璃看见了——
那不是线。
那是虫。
红线在动。在往皮肤里钻。
沈清璃的瞳孔骤缩。
“蛊。”
继夫人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有点眼力。”她说,“可惜晚了。”
她一弹指。
红线从她手腕上飞出来,分成两股,朝沈清柏和沈清璃射去。
沈清璃往后一翻,躲开那道红线。
但沈清柏没躲开。
红线钻进了他的脖子。
他瞪大眼,手捂着脖子,慢慢往下滑。
“清柏!”继夫人——不,不知道是谁的那个女人——笑着叫他,“乖,睡吧。醒了就忘了。”
沈清柏的眼睛开始涣散。
沈清璃看着他,又看着那个女人。
“你是谁?”
女人看着她,笑得更开心了。
“你猜。”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女人转头看去。
月光下,后花园的假山那边,亮起了一盏盏绿灯。
蛇的眼睛。
二十三条。全部盯着这里。
女人的笑容顿了顿。
沈清璃站起来。
“你猜。”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