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璃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很急。很重。不止一个人。
她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青灰色的光。阿福蜷在她脚边,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脚步声停在门外。
“大小姐。”是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侯爷请您去书房。”
沈清璃坐起来。
侯爷。
原主的父亲。定远侯沈从山。手握三万京营驻军,在朝中说一句话能让半个朝廷抖三抖。
原主见他不多。一个月一两次,请安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话都没说过几句。
现在,一大早,派人来请。
沈清璃低头看了看枕边的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那块龙纹玉佩。
她懂了。
“知道了。”她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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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侯府东院,三间打通的大屋,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亲兵。
沈清璃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案后的那个人。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鹰在看猎物。
沈从山。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目光从信纸边缘射出来,落在沈清璃身上。
沈清璃站定,垂眼。
“父亲。”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沈从山没说话。他在看她。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从站姿到呼吸。
沈清璃站着没动。
她知道这种打量。蛇看猎物的时候,也是这样。
“抬起头来。”
沈清璃抬头。
四目相对。
沈从山的眼睛眯了眯。
“你变了很多。”
沈清璃没说话。
“落一次水,能把人落成这样?”沈从山把信放下,身体往后靠,“还是说,我那个怯懦胆小的大女儿,从来都是装的?”
沈清璃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
警惕。
“落水之后,想明白了一些事。”她说。
“什么事?”
“谁对我好。谁想我死。”
沈从山盯着她。
沈清璃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半天,沈从山突然笑了。
笑声很短。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有意思。”他说,“我女儿跟本王说这种话。”
本王?
沈清璃眉心动了动。
沈从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块玉佩。”他说,“拿出来。”
沈清璃从袖子里掏出布包,递过去。
沈从山接过,打开,看了看那块龙纹玉。
然后他抬眼,看着沈清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太子的东西。”
“知道它怎么会到你妹妹手里吗?”
沈清璃没答。
沈从山把玉佩放回桌上,背着手,看着她。
“你妹妹约的人,是太子府的长史。昨夜他没来,因为本王派人拦住了。”他说,“但你猜,如果那块玉佩落到太子手里,会怎样?”
沈清璃看着他。
“侯府嫡女私通太子。”沈从山一字一句,“你猜,皇后会怎么想?”
沈清璃懂了。
沈清莲约太子府的人,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害整个侯府。
那块玉佩是太子之物。如果从沈清莲手里交到太子府长史手里,那就是“太子私相授受侯府庶女”。但太子府长史手里有玉佩,来的是侯府后花园,见的却是侯府大小姐——只要沈清莲一口咬定是替姐姐传信,那块玉佩就成了沈清璃私通太子的证据。
皇后正给太子选妃。如果未来太子妃还没进门就传出这种丑闻……
沈清莲这一招,够狠。
但她没想到,沈清璃会出现在假山后面。
她更没想到,沈清璃会拿走那块玉佩。
“你想说什么?”沈清璃问。
沈从山看着她。
“本王想说的是——”他顿了顿,“你做得不错。”
沈清璃没说话。
“你妹妹蠢。”沈从山说,“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但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怎么知道她约了人的?”
沈清璃迎着他的目光。
“有人告诉我。”
“谁?”
“一只猫。”
沈从山盯着她。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笑声更长一点,但还是沉。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本王不管你是什么。”他说,“但你是侯府嫡女,这一点,从今往后,本王认。”
沈清璃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别的东西了。
不是警惕。是——
衡量。
“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从山挑眉。
“够直接。”他说,“好,本王也不绕弯子。你妹妹这件事背后,不止她一个人。那个给她出主意的人,还在府里。”
沈清璃没说话。
“找出那个人。”沈从山说,“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
“太子选妃。”沈从山看着她,“本王不想把女儿嫁给那个人。但你继母想。你姨娘也想。她们各有人选。”
他顿了顿。
“本王需要一个人,让她们谁都送不进去。”
沈清璃懂了。
“你让我自己把自己嫁出去?”
“本王让你别被人嫁出去。”沈从山说,“至于你想嫁给谁,那是你的事。”
沈清璃看着他。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聪明。
“第三件呢?”
沈从山笑了。
“你怎么知道有第三件?”
“你这种人。”沈清璃说,“不会只给两件。”
沈从山盯着她。
半天,他点头。
“第三件——查清楚,本王那个怯懦胆小的大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清璃瞳孔微微一缩。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沈从山的声音沉下去,“落水?池塘才多深?一个好好的人,说淹死就淹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本王知道这府里有人不想让她活。”他说,“但本王一直没查出来是谁。”
他转身,看着她。
“现在,你替本王查。”
沈清璃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
冷。
和她一样的冷。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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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感觉不到温度。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阿福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蹲在她脚边。
“谈完了?”
“嗯。”
“他说什么?”
沈清璃低头看着它。
“他说,让我查原主是怎么死的。”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
“你不是知道吗?那个沈清莲推的。”
“不是。”沈清璃说,“他说,池塘太浅,淹不死人。”
阿福愣了愣。
“那……原主是怎么死的?”
沈清璃没答。
她看着远处。后花园的方向。那片池塘,就在假山后面。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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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不大,两三丈见方,水也不深。
沈清璃站在岸边,低头看着水面。
阳光照在水上,能看见底。淤泥。碎石。几株水草。还有——
她眯起眼。
水底有东西。
一块石头。
很大。很沉。表面长满了青苔,但能看出来,不是池塘里该有的石头。
沈清璃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
凉。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假山。
假山离池塘七八步远。如果她是沈清莲,推原主下水的时候,旁边站着人,她不敢当场杀人。最多推下去,让原主呛几口水,吓个半死。
但原主死了。
死在那么浅的池塘里。
沈清璃看着那块水底的石头。
如果原主被推下水,挣扎着想站起来,这时候有人从背后——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沈清璃转身。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二十出头,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的眼睛很好看。温和的,清澈的,像山间的泉水。
但沈清璃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看她。从上到下。从脸到手。从站姿到表情。
和沈从山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是谁?”
年轻男人笑了。
“我是你二哥。”他说,“沈清柏。”
沈清璃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
侯府嫡子。沈从山和继夫人的儿子。常年在书院读书,很少回府。
“二哥。”她点头。
沈清柏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也低头看着池塘。
“听说你落水了。”他说,“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沉默。
沈清柏突然开口:“这池塘的水,到我腰。”
沈清璃看着他。
“三年前,我亲眼看见一个婆子掉下去。”他继续说,“她不会水,扑腾了几下,自己站起来了。水只到她胸口。”
他转头,看着沈清璃。
“你怎么会差点淹死?”
沈清璃迎着他的目光。
“我也想知道。”
沈清柏盯着她。
三秒。五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温和,和刚才一模一样。
“好好养伤。”他说,“有空来我院里坐坐。”
他转身走了。
沈清璃看着他的背影。
阿福从草丛里钻出来,蹲在她脚边。
“这人不对劲。”它说。
“嗯。”
“他身上有味儿。”
沈清璃低头看它。
“什么味儿?”
阿福的鼻子动了动。
“说不上来。”它说,“不是妖气。但也不是人的味儿。”
沈清璃抬眼,看着沈清柏消失的方向。
月白长衫。温和的笑容。清澈的眼睛。
还有那句——
“三年前,我亲眼看见一个婆子掉下去。”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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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福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个沈清莲。”它说,“在屋里哭。”
沈清璃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从书房拿来的书。
“哭什么?”
“不知道。”阿福蹲在窗台上,“但她一边哭一边说什么……‘不是我’‘不是我’。”
沈清璃翻书的手停住。
“还有呢?”
“还有……”阿福想了想,“她好像在等人。老往窗外看。”
沈清璃把书放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后花园的方向。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假山的影子拖得很长。
“今晚。”她说。
“嗯?”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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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后花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清璃站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
阿福蹲在她肩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顿。
沈清莲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没看见假山后面的沈清璃。她站在池塘边,低头看着水面。
月光刚升起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嘴角在抖。
“不是我……”她喃喃,“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阿福的耳朵竖起来。
沈清莲站在池塘边,看着水底那块石头。
“是他……是他……”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抖,“我看见他了……他推的……不是我……”
她猛地转身。
月光照在她身后——假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温和的笑容。
沈清柏。
“妹妹。”他说,“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沈清莲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空。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沈清柏把她拉回来,扶稳。
“小心。”他说,“这池塘的水虽然浅,但淹死过人。”
沈清莲浑身抖得像筛糠。
沈清柏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笑容温和。眼睛清澈。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你看见谁了?”
沈清莲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柏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睡吧。”他说,“做噩梦了而已。”
沈清莲踉踉跄跄地跑了。
沈清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照着他。长衫。笑容。清澈的眼睛。
然后他转头,看向假山的方向。
“出来吧。”他说,“我看见你了。”
沈清璃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阿福蹲在她肩头,浑身的毛都炸着。
沈清柏看着她。
“你听见了?”
“嗯。”
“信吗?”
沈清璃没答。
沈清柏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
“三年前。”他说,“那个婆子掉下池塘的时候,我也在场。”
沈清璃看着他。
“她是被推下去的。”沈清柏说,“推她的人,是我。”
沉默。
夜风穿过假山,带起一片沙沙声。
“你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沈清柏笑了,“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他转身,慢慢走远。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月白长衫。温和的轮廓。
“包括我。”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也包括你。”
沈清璃站在原地。
阿福的爪子紧紧抓着她肩膀。
“这人有病。”它说。
沈清璃没答。
她看着沈清柏消失的方向,眼睛眯了眯。
丹田里那点碎成渣的东西,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