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说它叫阿福的时候,沈清璃在想一件事。
猫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爹妈取的?”她问。
阿福翻了个白眼:“我是妖。不是家猫。没有爹妈取名字。”
“那谁取的?”
“我自己。”阿福的尾巴甩了甩,“好听吧?”
沈清璃没说话。
她在想,一条蛇给自己取名叫“清璃”,和一只猫给自己取名叫“阿福”,哪个更奇怪。
“喂。”阿福叫她,“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沈清璃。”
“这名字不像蛇。”
“这是人的名字。”沈清璃说,“这身体是人的。”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它凑近一点,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是说……你真的是渡劫失败,然后魂穿到这个人身上?”
沈清璃点头。
“我也是渡劫失败。”阿福说,“但我没穿。我就是逃到这儿,躲起来了。”
“渡的什么劫?”
“化形劫。”阿福的声音低下去,“失败了。修为废了大半,差点让雷劈死。逃出来的时候又遇到个臭道士,追了我三天三夜。”
沈清璃看着它。
月光照在阿福身上,照出它杂乱的毛,还有毛下面若隐若现的疤痕。那些疤痕有新有旧,最长的从肩膀一直拉到后腿。
“那道士呢?”
“甩掉了。”阿福说,“京城人多,他不敢乱来。我躲进这府里,藏了半年。”
“他没找过你?”
“找过。”阿福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前几个月,府外老有人转悠。最近消停了,可能以为我死了。”
沈清璃点头。
夜风吹过。后花园的假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看了一眼,是条蛇,正从石缝里探出头,朝这边张望。
阿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呲了呲牙:“你那群手下?”
“不是手下。”沈清璃说,“是邻居。”
“邻居?”阿福嗤了一声,“你让它们盯着各院,它们就盯着各院。这还不是手下?”
沈清璃想了想。
好像也对。
“你打算怎么办?”阿福问,“就待在这人的身体里,装人?”
沈清璃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白的。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试着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同时弯曲。再动一下。同时伸直。
听话。
“先养伤。”她说,“伤好了再说。”
“那那个沈清莲呢?”阿福的尾巴又开始甩,“她推你下水,你就这么算了?”
沈清璃抬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没有波纹的水。
“你知道蛇怎么吃东西吗?”她问。
阿福一愣。
“整只吞。”沈清璃说,“不嚼。不咬。慢慢吞。有时候要吞好几天。”
阿福的毛竖起来了。
“你是说……”
“急什么。”沈清璃说,“慢慢来。”
阿福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往后缩了缩,尾巴夹紧,耳朵贴平。
“……你有点可怕。”
沈清璃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光照在后花园的假山上,照出那些石缝里若隐若现的眼睛。
二十三条蛇,都在看她。
她轻轻吹了声口哨。很轻。很短。
那些眼睛同时缩回去,一盏盏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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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清璃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三小姐,您不能进去,大小姐还没醒——”
“我来看姐姐,怎么就不能进了?让开!”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冲进来。
沈清莲。
沈清璃躺在床上,没动。
她看着那张脸。杏眼。桃腮。嘴角微微上扬,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但沈清璃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扫视她。从上到下。从脸到手。从被子到枕头。像是在检查什么。
“姐姐!”沈清莲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样了?听说你落水了,可把我吓坏了!”
手很热。
但沈清璃感觉不到温度。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嘴。
那张嘴昨天下午还笑着看她挣扎。
“托妹妹的福。”沈清璃说,“还活着。”
沈清莲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沈清璃看见了。
“姐姐说的什么话。”沈清莲笑着,手抓得更紧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你落水,急得一夜没睡好,一大早就赶来看你。”
她的手在用力。
在试探。
沈清璃慢慢抽出手,靠在床头。
“是吗?”
沈清莲的笑容顿了顿。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她又笑开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昨天下雨了,说花园里的花开得好,说夫人给她做了新衣裳,说……
沈清璃听着。
没打断。
没回应。
只是看着。
沈清莲说了半天,见沈清璃始终淡淡的,终于觉得没趣。她站起身,拍拍裙子:“那姐姐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她回头。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
但沈清璃接住了。
探究。敌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狠。
门帘落下。
脚步声远去。
沈清璃坐在床上,没动。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三小姐她……”
“我知道。”
“您知道?您知道什么?”
沈清璃没答。她看着窗外。
墙根下,阿福正趴在那里晒太阳。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一甩一甩。
它看了沈清璃一眼。
沈清璃轻轻点了下头。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继续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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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青杏端来晚膳。
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盅汤。
“小姐,大夫说您要吃得清淡些。”青杏摆好碗筷,“等过两天好了,奴婢去厨房给您炖鸡汤。”
沈清璃看着那碗粥。
白的。稠的。冒着热气。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青杏在一旁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清璃放下碗:“你出去。”
“啊?”
“我自己吃。”
青杏愣了愣,还是退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清璃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停下。
目光落在窗台上。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正蹲在那里,盯着她碗里的粥。
“想吃?”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没说话。
沈清璃把碗放到窗台上。
阿福凑过去,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然后它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们人类就吃这个?”
“这身体是人的。”沈清璃说,“得吃人的东西。”
阿福又舔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
“难吃。”
“比老鼠呢?”
阿福想了想:“差不多。”
沈清璃端起碗,继续喝。
阿福蹲在窗台上,看着她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们之间。
“那个沈清莲。”阿福突然开口,“她今晚还约了人。”
沈清璃的勺子顿住。
“你说什么?”
“我听见了。”阿福说,“今天下午,她在自己屋里跟丫鬟说话。说今晚老时间老地方,东西准备好了。”
沈清璃放下勺子。
“东西?”
“没听清。”阿福的尾巴甩了甩,“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沈清璃看着窗外。
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后花园的假山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今晚。”她说。
“嗯。”
“老时间。”
“嗯。”
“老地方。”
“嗯。”
沈清璃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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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后花园假山后面,沈清莲站在阴影里。
月光刚升起来,照不到这里,只照出假山顶上那几丛枯草。
她在等人。
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包里有东西,硬硬的,方方的。
脚步声响起。
她抬头,嘴角刚扬起——
僵住。
来的不是她要等的人。
是沈清璃。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的。静的。眼睛像两片薄冰。
沈清莲往后退一步,撞在假山上。
“姐、姐姐……你怎么……”
沈清璃没答。她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假山石缝里亮起一双双眼睛。
绿的。
蛇的眼睛。
一条。两条。三条……
二十三条。
沈清莲腿软了。她靠着假山,慢慢往下滑。
“姐姐……姐姐你要干什么……”
沈清璃走到她面前,蹲下。
月光照在她们之间。
“手里是什么?”沈清璃问。
沈清莲浑身一抖,把小布包往身后藏。
“没、没什么……”
沈清璃伸手。
动作很慢。很稳。
沈清莲想躲,但身后是假山,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拿走布包。
沈清璃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很好,雕着龙纹。
“这是……”
沈清莲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沈清璃把玉佩举到月光下,看了看。
然后她低头,看着沈清莲。
“太子的东西。”她说,“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清莲的脸白了。
白的像死人。
“我、我……”
“你约的人。”沈清璃说,“是太子的人?”
沈清莲没说话。她在发抖。
沈清璃看着她抖。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出沈清莲煞白的脸,照出她额头上的汗,照出她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恐惧。
沈清璃看着那双眼睛。
里面有恐惧。有慌乱。还有别的东西——
一丝藏得很深的狠。
和昨天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沈清璃开口,声音很轻,“蛇是冷血动物。”
沈清莲一愣。
“我们不会发抖。”沈清璃继续说,“不会出汗。不会心跳加速。”
她伸出手,按在沈清莲胸口。
心跳很快。扑通扑通。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你会。”沈清璃说。
沈清莲瞪大眼。
沈清璃收回手,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沈清莲,像看着一条踩扁的虫子。
“明天。”她说,“你自己去跟侯爷说,这玉佩是怎么来的。还是我帮你说?”
沈清莲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不能……”
沈清璃转身就走。
二十三条蛇慢慢缩回石缝里,眼睛一盏盏熄灭。
只剩沈清莲一个人瘫在假山下面,大口喘气,浑身汗透。
她突然想喊人。
但她喊不出来。
因为假山顶上,蹲着一只猫。
杂毛的。
正低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东西在发光。
沈清莲顺着那只猫的目光,慢慢低头——
她的裙角上,盘着一条小青蛇。
很小。
很细。
正昂着头,冲她吐信子。
蛇信子是黑的。分着叉。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
沈清莲张大嘴。
没有声音。
远处,沈清璃已经走到月亮底下。
她没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月亮,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很轻。很短。
后花园里,二十三条蛇同时抬起头。
假山顶上,那只杂毛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它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沈清莲,呲了呲牙。
“冷血动物。”它说,“她说的。”
沈清莲瞪大眼。
猫说话了?
猫怎么会说话?
但那只猫没再看她。它转过身,踩着月光,一步一步走远了。
只剩沈清莲一个人。
瘫在假山下面。
裙角上盘着一条蛇。
手里空空的。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
恐惧。慌乱。还有一丝……
正在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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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回到屋里,躺回床上。
阿福从窗户钻进来,蹲在窗台上,看着她。
“你妹妹快吓死了。”它说。
“嗯。”
“那玉佩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璃看着帐顶。
“留着。”
“留着干嘛?”
“有用。”
阿福的尾巴甩了甩,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它跳下窗台,钻进被窝,蜷在她脚边。
沈清璃低头看了它一眼。
“干什么?”
“冷。”阿福说,“猫怕冷。”
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阿福背上。
掌心有热流涌出。很淡。很慢。但确实是热的。
阿福浑身一僵。
“你——”
“妖力。”沈清璃说,“剩的不多。够你暖和一会儿。”
阿福没说话。
它蜷在那儿,感受着背上那点温度。
半天,它开口:“你其实不冷血。”
沈清璃没答。
她看着帐顶,慢慢闭上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丹田里那点碎成渣的东西,还在微微颤动。
像在回应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