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南山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松针上滑落的声音。
山巅之上,一条通体青碧的巨蛇盘成一座小山,昂首对着墨色的天穹。她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隐隐透着金色——那是千年道行的印记。
“今晚,就是第九九重天劫。”
沈清璃在心中默念。她修炼一千三百年,从一条懵懂无知的小青蛇,到如今半步妖王的修为,熬过了八次雷劫,九死一生。而这最后一次,若能渡过,便是妖王之身,从此脱胎换骨,得道成仙。
天边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
那是劫云在凝聚。沈清璃看着那片红色越来越浓,渐渐变成了紫黑色,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她的头顶三尺处。山风停了,虫鸣止了,整座钟南山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轰——”
第一道天雷劈下。
沈清璃张嘴吐出一颗鸡蛋大小的青色内丹,迎向那道雷电。雷光击在内丹上,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内丹剧烈颤抖,但还是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凶猛。沈清璃的内丹开始出现裂纹,她的神魂剧痛,仿佛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剐着骨头。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第七道雷落下时,她的内丹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第八道雷落下时,内丹“咔嚓”一声,碎成两半。
沈清璃一口鲜血喷出,意识开始模糊。但她不敢倒下——还有最后一道雷。只要挺过这最后一道,她就能重塑妖丹,破而后立。
第九道雷正在凝聚。
天空中的劫云翻涌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紫色的雷光在漩涡中心闪烁,照亮了整座钟南山。沈清璃抬起头,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天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雷,好像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她修炼千年,见过无数次天雷。但这一次,雷光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祥的暗红色,还有一股让她本能恐惧的气息。那不是天地之威,而是……
还没等她细想,第九道天雷轰然落下。
不是一道,而是一道接一道,接连九道!
沈清璃瞳孔骤缩。九九重劫,最后一道应该是九雷合一,怎么会是九雷连击?!这不是天劫,这是天诛!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将碎裂的妖丹挡在身前。但第一雷就击碎了妖丹残片,第二雷击穿了她的护体妖气,第三雷直接劈在她的本体上。
剧痛。无边无际的剧痛。
沈清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溃散,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不甘心。一千三百年,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从不杀生害命,从不作恶多端,凭什么要死在这样一场诡异的雷劫之下?
第四雷,第五雷,第六雷……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鳞片四散飞溅,血肉模糊一片。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沉入无边的黑暗。
最后一刻,她突然想起的,不是洞府里的宝贝,不是修炼时的艰辛,而是洞府门口那株兰花。那株她修炼无聊时随手种下的兰花,被她浇了六百年的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丛,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淡蓝色的小花。
明年春天,那花还会开吗?
第七雷落下。
沈清璃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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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什么声音?
“快去叫夫人!小姐落水了!”
好吵。
沈清璃感觉自己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有人按她的肚子,有人掐她的人中,还有人往她嘴里灌不知道什么东西。她想推开这些人,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呕——”
一股水从嘴里呛出来,接着是剧烈的咳嗽。沈清璃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片模糊,隐约看见几张焦急的脸。
“醒了醒了!谢天谢地!”
“快去禀报夫人!”
沈清璃缓过神来,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雕花的床架,绣着牡丹的帐子,檀木的桌椅——这不是她的山洞。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穿着湿透的绸缎衣裙,周围站着几个穿着古装的丫鬟。
什么情况?
沈清璃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鳞片,没有爪尖。
不是蛇身。
是人手。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还在起伏,有心跳。她还活着,但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渡劫失败,按理说应该魂飞魄散,怎么会……
“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一个圆脸丫鬟扑到床边,眼泪汪汪,“那池塘那么深,您怎么就掉下去了呢?要不是路过的婆子眼尖,您就、您就……”
沈清璃没有理会她的哭诉,闭上眼睛,开始接收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记忆。
沈清璃,十五岁,定远侯府嫡女。
父亲沈从山,定远侯,手握三万京营驻军。母亲早逝,如今的侯夫人是继室,膝下有一子一女。除此之外,还有柳姨娘所出的庶女沈清莲,比她小一岁。
原主怎么死的?落水。
怎么落水的?被庶妹沈清莲推下去的。
沈清璃“看”到了那一幕:花园池塘边,沈清莲满脸堆笑地拉着原主说话,突然“不小心”被裙角绊了一下,一把将原主推入水中。周围没有旁人,她站在岸边看着原主挣扎,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才尖叫起来:“救命啊!姐姐落水了!”
好一个蛇蝎心肠的小姑娘。
沈清璃心中冷笑。她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无数尔虞我诈,但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还是让她觉得恶心。
不过……
她试着运转体内的妖力。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那是她残存的妖丹碎片。虽然百不存一,但好歹还有一点。她试着用这点妖力探查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资质不错,有灵根,可以修炼。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灵魂入驻,这身体对妖力的亲和度很高。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能听懂外面的声音。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正常情况下,她听到的应该是鸟叫声。但现在,她听懂了——
“那屋里死过人没?我想进去叼点东西吃。” “别去,有生人气,还有个妖怪味。” “妖怪?什么妖怪?” “就那个,趴墙根晒太阳的那只杂毛猫。”
沈清璃微微睁眼。
墙根下确实有只猫,脏兮兮的杂毛,正懒洋洋地晒太阳。那猫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懒懒地趴下。
有意思。这猫不简单,身上有淡淡的妖气。虽然很弱,但确实开了灵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清璃收回思绪,闭上眼睛装睡。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女子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清璃的额头,叹口气:“可怜见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侯夫人。
沈清璃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位继夫人表面和善,实则心思深沉。她对原主谈不上虐待,但也绝无真心,只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大夫怎么说?”侯夫人问。
“回夫人,大夫说小姐受了寒,又呛了水,得静养些日子。”圆脸丫鬟答。
侯夫人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好好照顾”之类的话,就带着人走了。从头到尾,她没有问一句“怎么落水的”。
沈清璃睁开眼,看着帐顶。
有意思。这位侯夫人,要么是不知道原主是被推下水的,要么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个侯府,水很深。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沈清璃睁开眼,悄悄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对着外面轻轻吹了声口哨。那是蛇类之间打招呼的方式,频率极低,人耳听不见,但蛇能听见。
片刻后,一条小青蛇从墙角的排水洞里钻出来,顺着墙根游到她窗下,昂起头看着她。
沈清璃蹲下,用蛇语问:“这府里,有多少蛇?”
小青蛇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一个人类会说蛇语。但它很快反应过来,恭敬地回答:“回大人,这府里大大小小有二十三条蛇,都住在后花园的假山石洞里。”
“谁说了算?”
“一条老蛇,活了几十年,我们都听它的。”
“带我去见它。”
小青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往回游。沈清璃轻手轻脚翻出窗户,跟着它穿过花园,来到假山后面。
石洞里盘着一条胳膊粗的老蛇,鳞片灰暗,眼睛浑浊。看到沈清璃,它警惕地昂起头,做出攻击姿态。
沈清璃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妖力,点向老蛇的眉心。
老蛇浑身一震,眼中的警惕变成了敬畏。它低下头,用蛇语说:“不知道是大人驾到,多有得罪。”
“起来吧。”沈清璃收回手,“我问你,这府里最近有什么异常?”
老蛇想了想:“异常……倒是有几件。前院那位柳姨娘,最近总往后花园跑,偷偷埋东西。后院那位三小姐,经常晚上不睡觉,对着镜子说话。还有一只猫,住在柴房那边,开了灵智,不跟我们蛇族来往。”
柳姨娘,是沈清莲的生母。三小姐,就是沈清莲。
沈清璃点点头:“那只猫,什么来历?”
“不知道,半年前突然出现在府里,浑身杂毛,脏兮兮的。它好像受了伤,修为一直没恢复,整天就知道晒太阳。”
“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各院,有什么异常,来报我。”
老蛇领命。
沈清璃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这具身体的身世,这个侯府的暗流,那个推人下水的庶妹,还有那只开灵智的猫……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
但没关系。
她活了一千三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沈清璃闭上眼睛,慢慢运转体内那丝残存的妖力。丹田里的妖丹碎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像是回应她的召唤。
慢慢来,不着急。
先养好身体,再摸清情况,然后……
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个推人下水的庶妹,总得付出点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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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沈清璃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三小姐,您不能进去,大小姐还没醒——”
“我来看姐姐,怎么就不能进了?让开!”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冲进来。她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杏眼桃腮,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看到沈清璃躺在床上,她快步走过来,一脸关切:“姐姐,你怎么样了?听说你落水了,可把我吓坏了!”
沈清莲。
沈清璃看着这张脸,心中冷笑。就是这张脸,昨天下午对着落水的原主露出恶毒的笑容;就是这张脸,此刻正挤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她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淡淡开口:“托妹妹的福,还活着。”
沈清莲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掩饰过去,坐到床边拉着沈清璃的手:“姐姐说的什么话,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你落水,急得一夜没睡好,一大早就赶来看你。”
她的手很热,但沈清璃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是吗?”沈清璃抽出自己的手,轻轻咳嗽两声,“那妹妹真是有心了。”
沈清莲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见沈清璃始终淡淡的,也觉得没趣,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等她走后,圆脸丫鬟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小姐,您别怪奴婢多嘴,三小姐她……她……”
“她怎么了?”
“她昨天下午和您一起在花园里,您落水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可是她喊救命的时候,奴婢听着,那声音里……没有着急。”
沈清璃看了她一眼。这个丫鬟叫青杏,是原主的贴身侍女,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心腹。
“我知道了。”沈清璃说,“以后离她远点。”
青杏点点头,又忍不住说:“小姐,您这次落水之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您看到三小姐,总是很亲近,现在……”
“以前是我瞎了眼。”沈清璃淡淡说,“现在眼睛睁开了。”
青杏愣住,随即眼眶有些红:“小姐,您终于看明白了。奴婢早就想说,可是、可是您不听……”
沈清璃拍拍她的手:“行了,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青杏擦擦眼睛,应声去了。
沈清璃靠在床头,望向窗外。
墙角下,那只杂毛猫还在晒太阳。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一甩一甩。
沈清璃轻轻“咪”了一声。那猫耳朵动了动,没理她。
她又“咪”了一声,这次带了一丝妖力。
那猫猛地翻身起来,警惕地看向她,浑身毛都炸开了。
沈清璃微微一笑,用妖力传音:“过来。”
那猫犹豫了一下,慢吞吞走到窗下,仰头看着她。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面透着不属于普通猫的灵光。
“你也是渡劫失败的吧?”沈清璃问。
那猫浑身一震。
“我也是。”沈清璃说,“要不要聊聊?”
那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口吐人言,声音是个少女:“你怎么看出来的?”
“妖气。”沈清璃说,“你藏得不错,但我能闻出来。”
那猫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跳上窗台,蹲在沈清璃面前:“你是什么妖?”
“蛇。你呢?”
“猫。”那猫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吗?”
沈清璃笑了。
这只猫,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