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建康城郊的黛色山影,将官道染成暖橘色。马车轱辘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一座青瓦小院门前,门楣上悬着块无字木匾,是谢氏专为族中子弟备下的城郊别院。
老周勒住缰绳,黑马甩了甩鬃毛,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他翻身下车,先摸了摸马脖子,又踮脚拍了拍车帘,嗓门压得憨厚又轻快。
“公子,建康城郊别院到了!咱们今夜在此歇脚,明日一早,便直接去家庙!”
青禾率先撩开车帘,动作麻利却不忘躬身,小手扶在车辕边,眼神亮堂堂的。
他袖筒里还塞着剩下的枣泥糕,一路颠得糕角碎了些,他偷偷用指尖按了按,生怕弄脏公子的衣袍。
谢珫抬步下车,青衫拂过青石阶,脊背挺括却带着久病的虚浮,垂眸时眼睫轻敛,每一步都踩在士族仪范的规矩里,连落足的轻重都分毫不差。
别院门口,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管事早已躬身等候,脑袋垂得极低,腰弯成标准的九十度,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尖都不敢乱动。
“珫公子,老奴谢安,奉本家之命在此等候,别院内外已收拾妥当,绝无外人惊扰。”
他说话时声音细弱,眼皮都不敢抬,只盯着谢珫的鞋尖,浑身透着士族别院管事的谨小慎微。
谢珫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径直迈步走入别院。
青禾紧跟其后,袖筒里的枣泥糕硌得胳膊发痒,他偷偷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托着袖管,模样憨态可掬。
老周把黑马牵到院角马厩,解马鞍时动作轻得像碰瓷器,又从布袋里抓出黑豆,凑到马嘴边,嘴角咧得乐呵呵。
“老黑啊,咱们到建康啦!明日送公子去家庙,等事了了,我给你买最好的草料!”
他说着,用袖口擦了擦马额头的汗渍,眼神软乎乎的,满是疼惜。
马厩里的小厮凑过来,探头探脑地打量黑马,又偷偷瞟向正厅的谢珫,眼神里满是好奇。
老周见状,抬手拍了拍小厮的脑袋,嗓门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得意。
“那是咱们谢氏嫡公子,明日要上家庙核验的,可不许乱瞧乱说话!”
小厮连忙点头,缩着脑袋去添草料,耳朵尖都红了。
正厅内,谢安躬身引着谢珫落座,案上早已摆好青瓷茶盏、时令鲜果,全是士族嫡子的标配。
他放茶盏时轻手轻脚,瓷底碰着木案,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眼神时刻留意着谢珫的神色,生怕有半分疏漏。
谢珫落座只沾凳面三分之一,腰不倚靠背,双膝并拢,双手右手覆左手轻扣膝头,垂眸闭目,指尖极轻地在膝头描摹家庙祭祖的揖礼手势。
指节微屈、躬身三分、垂首敛神,每一个动作都在暗中反复打磨,没有半分懈怠。
青禾站在公子身侧半步远,瞧着公子指尖比划的模样,也跟着偷偷学。
他学着躬身,却弯得太狠,差点栽倒,慌忙扶住廊柱,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慌慌的,又忍不住继续比划,模样笨拙又可爱。
老周喂完马,晃悠到正厅门口,蹲在门槛上,也跟着青禾偷偷学揖礼。
他腰板硬,弯不下去,索性绷着身子胡乱拱手,嘴里还小声嘟囔,眼神认真得很。
“嫡公子的礼,得学牢了,日后可不能失了规矩。”
谢安眼角余光瞥见两人的小动作,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却依旧垂首侍立,不敢露出半分笑意,只是端茶的手稳了又稳。
谢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转瞬便恢复沉静,指尖依旧在膝头打磨礼仪细节。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眸色平如深潭,抬眼看向谢安,声线温淡,带着嫡子的威仪。
“明日家庙核验,流程、先祖牌位位次、祭祖说辞,你一一说与我听。”
谢安连忙躬身,腰弯得更低,声音细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不敢错。
“回公子,明日巳时开庙,先拜一世祖至四世祖牌位,再行嫡子认祖礼,族主亲自主持,各房嫡系长老旁站核验,说辞需背得一字不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双手捧着递上前,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祭祖说辞,老奴已备好,公子今夜过目即可。”
青禾见状,连忙上前接过薄绢,双手捧着递到谢珫面前,动作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偷偷瞟了一眼薄绢上的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又赶紧站直,不敢再多看。
谢珫接过薄绢,指尖轻拂过上面的字迹,一目十行,不过片刻便将说辞熟记于心。
他将薄绢放在案上,起身站在厅中,缓缓躬身,行祭祖揖礼。
躬身三分、拱手标准、垂首沉稳,动作行云流水,完美契合谢氏家庙的仪轨,连谢安都看得眼底一亮。
青禾瞧着,学得更起劲了,这次没再栽倒,却拱手时左右手弄反,慌忙换过来,耳朵尖红得通透。
老周也跟着调整,绷着腰板好不容易行对礼,咧嘴嘿嘿一笑,满脸成就感。
谢安垂首侍立,心中暗自惊叹。
传闻珫公子久病钝讷,如今看来,仪态仪范竟比本家嫡系子弟还要标准,这般沉稳气度,绝非寻常子弟能比。
夜色渐深,院角的灯笼亮起暖黄微光,映得厅内暖意融融。
谢安躬身告退,脚步轻缓地退出门外,顺手带上房门,不敢惊扰公子歇息。
青禾端起青瓷茶盏,想给公子递杯热茶,却不小心烫了指尖,慌忙缩手,偷偷把指尖凑到嘴边吹了吹,眼神慌慌的,生怕被公子看见。
谢珫瞥了他一眼,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声线平缓。
“茶放凉些再递,不急。”
青禾连忙点头,把茶盏放在案头凉着,又偷偷从袖筒摸出剩下的枣泥糕,小心摆在公子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满是讨好。
“公子,吃块糕吧,垫垫肚子,夜里背书不会饿。”
老周蹲在门口,嗅了嗅鼻子,眼神馋馋的,却不敢进门,只是挠了挠后脑勺,晃着腿哼起乡间小调,调子轻快,满是烟火气。
谢珫拿起一块枣泥糕,小口轻咬,动作温雅,没有半分失态。
青禾见公子吃了,瞬间笑弯了眼,小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一副雀跃的小模样。
歇罢,谢珫再次站在厅中,一遍遍练习家庙礼仪,步态、揖礼、说辞,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极致。
青禾乖乖站在一旁,不再偷偷学礼,只是眼神专注地盯着公子,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老周也不再哼小调,蹲在门口守着,像个忠实的护卫,眼神警惕地扫过院落四周。
夜色渐浓,别院内外一片寂静,唯有正厅内的身影,在灯下反复打磨着生死攸关的礼仪。
明日巳时,家庙核验,族主亲至,长老环伺,那是比族地凶险百倍的终极考验。
谢珫缓缓收势,垂眸敛神,眸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他抬手理了理衣袍褶皱,青衫挺括,气度从容。
建康谢氏家庙,他已然准备就绪。
院角的灯笼随风轻晃,暖光映着少年清挺的侧脸,前路杀机四伏,却挡不住他破局的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