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檀香,漫过建康谢氏家庙的飞檐重阙。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冷润的光,连风掠过廊下的铜铃,都只发出极低哑的轻响,不敢破了这宗祠的肃穆。
马车停在庙门朱漆阶前,车帘被青禾小心翼翼撩开。他半跪车身,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护在谢珫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一道细线,连呼吸都压得细若游丝。
谢珫抬步落阶,青衫下摆扫过石上纹路,脊背挺括如松,却刻意压着几分久病的虚浮。垂眸时眼睫覆住眸底所有锋芒,每一步落足都轻而稳,全然是士族嫡子祭祖的恭谨仪范。
老周把黑马拴在庙外老槐树下,解下腰间布囊,摸出三炷细香,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踮脚凑到墙根香炉前,动作鬼祟又虔诚。他对着庙门深深一揖,脑袋磕得极轻,眼神巴巴地望着朱红大门,嘴里小声嘟囔。
“列祖列宗保佑,珫公子顺顺利利,老奴跟着公子,往后一定多给您烧香。”
青禾扶着谢珫走到庙门,腰弯成标准的九十度,指尖死死攥着袖中短刀,指腹泛白。他偷眼瞟向紧闭的庙门,耳尖通红,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
庙门缓缓向内推开,檀香扑面而来,浓得厚重。两侧侍立的谢氏家仆垂首屏息,衣袂连一丝晃动都无,目光垂落,只敢盯着地面青砖。
谢珫举步入庙,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落于正中先祖牌位之上。一世祖谢衡、二世祖谢鲲、三世祖谢裒……牌位依次排开,黑金描金,庄严肃穆。
大殿上首,族主谢尚端坐主位,紫衫锦袍,面容清癯,一双眼半睁半阖,眸光沉如寒潭,只淡淡一扫,便让满殿气息都凝作寒冰。他指尖轻叩扶手,节奏缓慢,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下首两侧,六位长老依次列坐,为首的二长老谢谟,须发花白,面皮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谢珫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疑虑,指尖捻着佛珠,速度快得异常。
谢珫在殿中立定,双手自然交叠,右手覆左手,拇指轻扣,垂首三分,身姿恭谨,没有半分疏漏。
赞礼官手持竹简,高声唱喏,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庄重肃穆。
“嫡子谢珫,行认祖叩拜礼——”
青禾站在殿门侧方,身子微微发颤,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谢珫的背影,生怕下一秒就出现半分差错。
谢珫缓步上前,走到香案前。执香、躬身、揖礼、叩首,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躬身的弧度、叩首的轻重、起身的姿态,分毫不差,完美契合谢氏家庙的祭祖仪轨。
三叩九拜,行云流水,连一旁执掌礼仪的老吏都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讶异。
礼毕,谢尚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谢珫身上,声音沉冷,不怒自威。
“大病经年,连先祖位次、家庙礼仪,都还记着?”
谢珫垂首应声,声线轻缓,带着病弱的温吞,字字清晰。
“先祖在上,不敢忘怀,位次仪范,珫谨记于心。”
谢尚指尖一顿,抛出第一重拷问,直戳根基。
“你生母琅琊王氏,闺名何字?嫁入谢家时日,陪嫁田庄,一一报来。”
此问私密至极,唯有至亲与核心心腹知晓,是最狠的验身之题。
谢谟捻珠的手骤然停住,抬眼紧盯谢珫,等着他露出破绽。
谢珫垂眸静立,没有半分迟疑,语速平稳,分毫不差。
“生母王氏,闺名婉仪,永嘉八年嫁入谢家,陪嫁会稽田庄两百户,由族中代为打理。”
一字不差,连时日细节都精准无误。
谢尚眼底寒意稍减,紧接着抛出第二问,更涉隐秘。
“三年前祭祖,你于先祖陵前泣言,事后族中罚你禁足三月,所为何事?”
这是只有原主亲身经历的旧事,无记载于族谱,唯有族内高层知晓。
青禾浑身一僵,攥着短刀的手更紧,呼吸都停了半拍。
谢珫声线微低,带着几分当年的愧意,语气贴合原主心性。
“珫当年体弱失态,哭言失仪,有辱门风,故被罚禁足思过。”
精准,贴合,毫无破绽。
谢谟眉头微蹙,佛珠再次捻动,眼神却依旧疑虑未消。
谢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抛出最后一道绝杀之问。
“谢氏祖训,核心十六字,你且背来,一字不可错。”
祖训是门阀之魂,错一字,便是欺祖灭宗,当场可废去身份。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谢珫身上,或审视,或怀疑,或等着看他出丑。
谢珫缓缓抬眼,目光直视先祖牌位,声线清朗,虽带病气,却字字掷地有声。
“孝悌传家,清德立身,忠君护国,守我门楣。”
十六字祖训,一字不差,气韵沉稳,尽显嫡子本分。
谢尚盯着他看了许久,良久,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舒展,眼底疑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赞许。
他缓缓抬手,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好!不愧是我谢氏嫡子!”
“家庙核验,无误!认祖归宗,礼成!”
一句无误,一声礼成!
悬在头顶的生死刀,终于落下。
谢珫垂首深深一揖,姿态恭顺,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终于缓缓松开。
青禾再也撑不住,腿一软,扶着殿门才稳住身形,眼眶瞬间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有肩膀微微颤抖,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周在庙外墙根等得心焦,听见殿内传来“礼成”二字,一蹦三尺高,差点碰倒香炉,慌忙扶住,咧嘴嘿嘿直笑,又连忙对着庙门连连作揖。
大殿之上,谢谟看着谢珫的背影,眼底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浓。
他太完美了。
完美到家史、礼仪、旧事、祖训,无一错处,连神态气韵,都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正是这份完美,让他愈发疑心。
久病之人,怎可能一夜之间,全然恢复,甚至比往日更具嫡子风范?
谢谟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对着身后亲随,使了一个极淡的眼色。
亲随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下大殿。
谢尚起身,缓步走到谢珫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温和,带着长辈的期许。
“你既已归宗,便要担起嫡子之责。”
“日后在本家安心修习,重振二房荣光,莫要再负宗族期望。”
谢珫躬身应道,声线恭谨。
“珫谨记族主教诲,定不负谢氏门楣。”
礼毕散场,长老们依次起身离去。
谢谟走过谢珫身侧时,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扫过他,笑容浅淡,却无半分温度。
“珫公子大病痊愈,可喜可贺,日后在本家,可要多多习学,莫要再出纰漏。”
他语气平和,眼神深处却藏着冷锐的试探。
谢珫垂首行礼,姿态谦卑。
“谢二长老提点,珫定会勤勉修习。”
谢谟不再多言,拂袖离去,背影冷硬。
谢珫立在原地,眸底微沉。
家庙核验虽过,可二长老谢谟的疑心,已然成了新的隐患。
这建康本家的风浪,远比族地更为凶险。
青禾快步上前,扶着谢珫的手臂,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激动,声音哽咽。
“公子,成了!我们成了!”
谢珫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手背,声线平缓。
“慌什么,不过是第一关。”
老周从庙外冲进来,跑到谢珫面前,躬身行礼,笑得满脸褶皱。
“公子,老奴就知道您一定能成!列祖列宗保佑啊!”
谢珫看着两人激动的模样,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先祖牌位,青衫肃穆,气度从容。
家庙叩祖,族主定音。
从今日起,他谢珫,才算真正在陈郡谢氏,站稳了脚跟。
可他清楚,这不是结束。
谢谟的追查,本家的倾轧,门阀的交锋,都在前方等着他。
他抬步走出家庙,晨雾散尽,朝阳洒下金光,落在他清挺的身影上。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而他,已然无所畏惧。
庙门缓缓合上,檀香依旧缭绕。
一场新的暗斗,已然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