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碎石,发出匀速的轻响,青布车帘滤去午后骄阳,只留一片温软柔光落在车厢里。
谢珫双膝并拢端坐,腰脊不倚车壁,双手右手覆左手轻扣在膝头,垂眸时眼睫垂落三分,连呼吸都放得轻浅,一遍遍打磨着建康家庙要用到的仪态。
他指尖极轻地在膝头划动,描摹揖礼的手势弧度,指节微屈又舒展,动作轻得像落雪,全程未发一言。
青禾缩在车厢角落,屁股只沾着小凳边儿,脊背绷得笔直却偷偷松着肩,一只手藏在身后,指尖抠着油纸包的边角,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瞟着谢珫,眼神里藏着点小狡黠。
他憋了半晌,见公子始终闭目凝神,终于把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挪出来,油纸包里裹着三块枣泥糕,是族地厨房特意蒸的,甜软不腻。
青禾抿着嘴,把油纸包往谢珫手边递了递,又猛地缩回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慌慌的——公子是嫡子,赶路时吃点心,失了仪范可怎么好。
他纠结得耳朵尖都红了,索性把油纸包塞进袖筒,小手按在袖管上,生怕糕饼碎了,模样憨态可掬。
车夫老周扬鞭轻甩,“啪”的一声脆响,嗓音憨厚洪亮,透过车帘传进来。
“公子,前面是十里亭驿站,咱们歇半个时辰再走,喂喂马,也让您舒展舒展筋骨!”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黑马的鬃毛,指尖顺着马颈轻轻捋,眼神软乎乎的,像哄自家娃儿。
谢珫缓缓睁眼,眸底无波,指尖从膝头移开,顺势理了理衣摆褶皱,动作行云流水,全是士族嫡子的端方。
“知晓了,便在此处小驻。”
马车缓缓停在驿站门前,青禾率先蹦下车,动作轻快却不忘躬身,伸手撩开车帘时腰弯得标准,眼神恭谨。
“公子,当心脚下。”
谢珫抬步下车,青布锦边长衫拂过车辕,身姿清挺,引得驿站里进出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惊扰。
老周把黑马牵到驿站马厩,解下马鞍时动作轻缓,生怕硌着马,又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黑豆,凑到马嘴边,嘴角咧得老大。
“老黑啊,跑了一上午,累坏了吧,多吃点,咱们还得赶去建康,给公子长脸呢!”
他说着,用袖口擦了擦马额头的汗,眼神里满是疼惜。
驿站小吏瞧见谢珫的衣饰排场,连忙颠颠地跑过来,腰弯得快贴到地面,双手搓得通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这位公子可是陈郡谢氏的贵人?小的早已备好清茶雅间,您里边请!”
他说话时脚步都放轻,不敢抬头直视谢珫的眉眼,只盯着对方的鞋尖,生怕失了礼数。
谢珫微微颔首,没说话,径直迈步走进雅间,落座时只沾凳面三分之一,脊背挺直,抬手接茶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青禾紧跟在身后,站在公子身侧半步远,袖筒里的枣泥糕硌着胳膊,他时不时偷偷用指尖按一下,眼神瞟向公子的侧脸,满是惦记。
老周喂完马,晃悠着走进雅间,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袋锅,刚想点火,瞥见谢珫端正的仪态,又赶紧把烟袋塞回去,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公子,小的不懂规矩,可不敢熏着您。”
他说着,脚尖在地上划圈圈,眼神瞟向青禾的袖筒,嗅了嗅鼻子,满脸馋样。
青禾瞧见老周的眼神,耳朵尖又红了,偷偷往老周身边挪了挪,趁谢珫垂眸品茶的功夫,飞快从袖筒摸出一块枣泥糕,塞到老周手里,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眼神慌慌的又带着点小得意。
“老周叔,偷偷吃,别让公子看见,这是厨房给公子备的,我匀你一块。”
老周攥着温软的枣泥糕,眼睛都亮了,连忙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多谢小哥儿,这枣糕真甜,比俺媳妇蒸的还好吃!”
他说着,还不忘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生怕沾着糖渣被公子看见。
谢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转瞬即逝,依旧垂眸品茶,指尖轻轻敲击茶盏边缘,暗中梳理建康家庙的核验流程。
他不用抬头,便知青禾的局促、老周的憨直,这些细碎的暖意,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浅浅涟漪。
驿站小吏端着点心进来,放盘子时轻手轻脚,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这是驿站的小点心,不值钱,您垫垫肚子。听说过几日谢氏家庙核验,建康城都戒严了,说是族主亲自坐镇,严苛得很呢!”
他说着,眼神偷偷瞟向谢珫,满是好奇,又不敢多问。
青禾闻言,瞬间绷紧了身子,刚才的小狡黠一扫而空,眼神慌慌地看向谢珫,小手攥成拳头,满是担忧。
老周也不笑了,蹲在门槛上挺直了腰,烟袋锅也忘了摸,眼神凝重,生怕公子遇上凶险。
谢珫放下茶盏,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清越沉稳。
他抬眼,眸色平静无波,声音温淡,带着嫡子独有的笃定。
“家庙核验,乃是嫡子本分,无需多虑。”
说话时,他指尖轻抬,做了一个家庙祭祖的拱手手势,动作标准精准,连指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青禾看着公子从容的模样,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又偷偷摸出袖筒里剩下的两块枣泥糕,轻轻放在谢珫面前的案上,眼神亮晶晶的,满是讨好。
“公子,您吃块糕吧,甜软,不腻,赶路垫垫肚子。”
他说着,还不忘用指尖把糕饼摆整齐,动作小心翼翼。
老周也跟着点头,嗓门压得低低的。
“公子,您吃点,俺这老黑脚力好,保准日落前赶到建康城郊,绝不耽误家庙的事!”
他说着,拍了拍胸脯,眼神坚定,像在立军令状。
谢珫看着案上的枣泥糕,又扫过青禾泛红的耳尖、老周憨厚的眉眼,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
他拿起一块枣泥糕,小口轻咬,动作温雅,没有半分失态。
“味道尚可。”
青禾见公子吃了,瞬间笑弯了眼,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神里满是欢喜,小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一副雀跃的小模样。
老周也跟着乐,蹲在门槛上晃着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调子轻快,满是烟火气。
歇足了半个时辰,谢珫起身理了理衣袍,仪态端方,迈步走出雅间。
青禾连忙跟上,把剩下的枣泥糕小心包好塞进袖筒,眼神时刻不离公子左右。
老周快步跑去牵马,动作麻利,黑马甩着鬃毛,打了个响鼻,仿佛也懂了要赶路。
小吏躬身送到驿站门口,腰弯得久久不肯直起,声音恭敬。
“公子一路顺风,祝您家庙核验顺利!”
谢珫登车落座,依旧保持着端正的仪态,垂眸闭目,指尖继续在膝头描摹礼仪手势,为建康家庙的终极核验做着最后的准备。
青禾坐在对面,不再偷偷摸摸,乖乖坐好,眼神专注地盯着公子,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老周扬鞭催马,嗓音洪亮。
“公子,咱们出发啦!日落前准到建康城郊!”
马车轱辘再次转动,朝着建康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帘轻扬,远方的城池轮廓渐渐清晰,一场关乎生死的家庙核验,已然近在眼前。
而车厢里的细碎暖意,却像一缕春风,吹散了前路的阴霾,让这段过渡的路途,满是温柔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