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星初上。
谢宅书房内烛火通明,烛芯噼啪轻响,却照不亮屋中紧绷的气氛。
谢珫端坐案前,面前摊满了一卷卷陈旧竹简,上面全是原主谢珫生前留下的字迹。
墨痕孱弱,笔锋软绵,撇捺轻飘,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浮无力,与他现代书写习惯下的笔骨,有着细微却致命的差别。
青禾的窥探与疑心,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
那是跟随原主多年的贴身小厮,对这笔迹熟稔入骨,只要稍有差池,便能一眼戳破。
字迹一事,已是迫在眉睫,稍有拖延,便是身败名裂的死局。
孙伯守在书房门口,神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公子,老奴把原公子近三年的字迹全找来了,日常随笔、家书、课业,一样不落。”
“青禾那边,老奴已经让人盯着,他此刻就在偏院,不敢轻举妄动,却也没放下疑心。”
谢珫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的墨痕,眸底沉静无波。
他自幼研习魏晋书法,对陈郡谢氏一族的笔体脉络烂熟于心,更在史料中反复钻研过谢珫的笔迹特征。
旁人复刻字迹难如登天,对他而言,不过是精准还原史料细节罢了。
他抬眼,看向孙伯,声线稳静。
“取新简、墨锭来,从今夜起,我便日夜临摹,直到这笔迹分毫不差。”
孙伯连忙应声,快步备好笔墨纸砚,研磨铺简,动作轻缓,不敢惊扰分毫。
谢珫执笔在手,指节微微用力。
先定笔锋,原主体弱,执笔轻而松,腕力不足,落笔绝无硬骨;再练笔画,横轻竖淡,撇软捺缓,连转折之处,都带着病中无力的滞涩;最后磨气韵,通篇虚而不飘,弱而不塌,尽显士族嫡子的温吞孱弱。
第一笔落下,笔锋稍硬,差之毫厘。
谢珫没有半分急躁,弃简重写,一笔一划,慢慢打磨。
他摒弃所有现代书写习惯,将自己代入久病缠身的谢珫,想象着那副孱弱身躯执笔的姿态,感受着腕间无力的滞涩。
一遍,十遍,百遍。
竹简堆了一案,废笔扔了数支。
烛火从明转暗,又从暗挑亮,夜色渐深,星子移空。
孙伯守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却依旧强撑着,看着案前少年执笔不停的身影,心中满是震撼。
不过半日功夫,公子的字迹已然从生硬,变得愈发贴近原主,到最后,竟连气韵都有了七八分相似。
就在这时,书房窗棂外,一道黑影悄然驻足,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内窥探。
正是青禾。
他心中疑窦丛生,总觉得今日公子清谈扬名太过诡异,唯有字迹,是藏不住的破绽,他一定要亲眼确认。
窗缝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案上的竹简。
谢珫眸底精光一闪,早已察觉窗外的窥探。
他不动声色,手腕轻转,落笔愈发轻柔,将最后一丝笔骨尽数敛去,完完全全复刻出原主谢珫的墨痕。
孱弱、温吞、虚软,连笔锋的微颤,都分毫不差。
他缓缓放下笔,拿起刚写好的竹简,对着烛火轻轻吹干,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窗外的青禾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这笔迹……竟与原公子一模一样!
连他这个贴身小厮都挑不出半分差别,甚至连落笔时的细微习惯,都完全重合!
怎么可能?
大病一场,连字迹都能变得分毫不差?
青禾心中的怀疑,瞬间崩塌了大半,却依旧残存一丝疑虑,不肯就此作罢。
他咬了咬牙,索性不再躲藏,抬手轻轻叩响了书房门。
孙伯脸色骤变,刚想开口呵斥,却被谢珫抬手拦下。
谢珫抬眼,声线平缓,带着嫡子的威仪。
“进来。”
青禾推门而入,躬身行礼,神色局促,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案上的竹简。
“公子,夜深了,小人来给公子添盏灯。”
谢珫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破,只是将手中的竹简推到案边,语气平淡。
“方才临摹旧字,总觉得生疏,你跟随我多年,最熟悉我的字迹,过来瞧瞧,可有几分相似?”
这话,分明是故意试探。
青禾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低头看向竹简。
入目墨痕,孱弱温吞,笔笔皆是原公子的模样,连他熟记于心的落笔习惯,都一模一样。
他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别说破绽,就连一丝差别都寻不到。
青禾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愧疚。
他竟怀疑公子是冒牌货,还暗中窥探,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哽咽,满是惶恐。
“公子恕罪!小人该死!小人不该疑心公子,更不该暗中窥探,求公子责罚!”
谢珫垂眸看着跪地请罪的青禾,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怒意。
他清楚,青禾忠心于原主,并非歹人,只是心存疑虑,只要收服此人,日后便能成为自己的心腹,反倒能堵住无数闲言碎语。
谢珫缓缓开口,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大病一场,神智、体态、字迹,都有变化,你心生疑虑,乃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只是日后,莫要再胡乱揣测,安心留在身边当差,便是本分。”
恩威并施,宽宥既往,既给了台阶,又收服了人心。
青禾浑身一颤,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叩首,语气坚定。
“小人谢公子宽宥!日后定当死心塌地追随公子,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小人发誓,绝不泄露半句对公子不利的言语,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孙伯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长舒一口气。
字迹的危机,竟这般轻描淡写,便彻底化解了!
不仅抹平了破绽,还收服了最熟悉原主的小厮,一举两得!
谢珫抬手,示意青禾起身。
“起来吧,夜深了,都下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青禾躬身告退,脚步恭敬,再无半分此前的局促与怀疑,彻底归心。
书房内,只剩谢珫与孙伯两人。
孙伯看着案上完美复刻的字迹,满脸欣喜,声音都带着颤。
“公子,成了!彻底成了!青禾归心,字迹无虞,再也无人能抓住这个破绽了!”
谢珫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释然。
从魂穿而来的死局,到家史核验、礼仪雕琢、清谈扬名,再到如今字迹复刻、收服心腹。
他终于在这谢氏宗族,彻底站稳了脚跟,所有致命破绽,尽数抹平。
可他并未放松警惕。
东晋门阀,风云诡谲,小小的族地,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风暴,藏在建康城,藏在陈郡谢氏本家,藏在王、谢、桓、庾四大家族的倾轧之中。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人高声通传,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珫公子!建康本家急令!”
“族主有命,命公子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奔赴建康本家报到!”
建康本家!
孙伯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脸色骤变,满心惶恐。
“公子……是建康本家!那里是谢氏核心,门阀云集,比族地凶险百倍啊!”
“本家的长老、嫡系子弟,个个都是人精,见过原公子的人不计其数,咱们……咱们还要去吗?”
谢珫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微凉,拂动他的青衫,月色洒在他清挺的侧脸上,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锋芒。
族地的风浪,他已尽数碾碎。
建康本家的漩涡,他也必须踏入。
那是东晋的权力中心,是陈郡谢氏的根基所在,唯有踏入建康,他才能真正坐稳嫡子之位,在这乱世门阀,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谢珫望着夜空明月,声线沉静,掷地有声。
“去,为何不去?”
“本家召我,乃是嫡子本分,纵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
三日后,奔赴建康。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
而他,已然整装待发,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