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话音落定,学舍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辩席之上,等着看谢珫如何在谢昆的锋芒下一败涂地。
谢昆抢先立在辩席中央,意气飞扬,声如洪钟。
“《齐物论》所言,物我无分,是非无定,天下万事,皆可一概而论!”
“郭象注疏有云,万物皆自为,无是非之别,无高下之分,此为玄理正道!”
他摇头晃脑,满口照搬名士注解,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不过是拾人牙慧的皮毛之论。
周遭的谢氏子弟纷纷点头,连声喝彩,看向谢昆的眼神满是推崇。
谢昆得意至极,斜睨着席上端坐的谢珫,嘴角勾起极尽嘲讽的弧度。
“谢珫,你久病成痴,怕是连《齐物论》有几篇都不知晓,还不速速认输,滚出辩席?”
刺耳的嘲讽再次响起,学舍内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孙伯躲在廊下,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浑身冷汗涔涔,生怕下一秒就看到主角原形毕露。
可谢珫依旧垂眸静坐,身姿稳如青松,声线温吞平缓,没有半分急躁。
“是非无定,却有章法;万物齐一,却有源流。”
“你只知郭象注疏,却不知《庄子》句读本源,这般立论,未免太过浅薄。”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记闷雷,炸得全场瞬间寂静。
谢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瞪着谢珫。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昔日连话都说不顺畅的病废嫡子,竟敢当众指责他浅薄!
谢昆怒极反笑,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你敢妄评议论?我看你是输不起,胡言乱语!”
“有本事,你便说出个所以然来,否则,就是污蔑同门,藐视玄理!”
他料定谢珫说不出半句真章,不过是虚张声势。
周遭的子弟也纷纷附和,眼神里的鄙夷更甚。
谢珫缓缓抬眼,目光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没有高声辩驳,也没有锋芒毕露,只是用原主该有的温吞语速,缓缓开口。
“《齐物论》‘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句读之本,是辨是非之由,非弃是非之理。”
“郭象注疏只解其表,未探其里,你照搬皮毛,便以为通晓玄理,难道不是错?”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不疾不徐,却精准戳中谢昆的死穴。
谢昆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却根本答不上话。
他只会死记硬背注解,从未深究过句读本源,连《庄子》原文都记不全。
谢珫不紧不慢,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方才所言‘万物无高下’,可谢氏嫡庶有别,门阀尊卑有序,若依你所言,莫非嫡庶无分,贵贱同等?”
一句话,直击门阀命脉!
东晋最重门第尊卑,谢昆的诡辩,竟连士族立身根本都抛之脑后。
教习眉头一蹙,看向谢昆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满。
满室子弟哗然变色,看向谢珫的目光,从嘲讽变成了震惊。
这个病弱的嫡公子,竟真的通晓清谈玄理?
而且言辞精准,句句切中要害,远比谢昆的空洞诡辩高明百倍!
谢昆脸色惨白,气急败坏,指着谢珫,浑身发抖。
“你……你强词夺理!曲解玄义!”
“我乃族学清谈翘楚,岂容你这旁支冒牌货诋毁!”
情急之下,他竟再次脱口而出“冒牌货”三字。
教习面色一沉,厉声呵斥。
“放肆!清谈论道,以理服人,胡言乱语,诋毁嫡长,可知罪?”
谢昆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谢珫垂首,姿态恭顺,语气平和,尽显嫡子气度。
“同门论道,各抒己见,谢昆不过是心急失言,教习不必苛责。”
“我只是想点明,玄理不离世事,清谈不违门风,这才是谢氏子弟该守的道理。”
不卑不亢,得理饶人,既赢了辩局,又不失风度。
完美贴合原主“大病初愈、沉稳开窍”的人设,没有半分逾矩,却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教习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朗声开口。
“所言极是!玄理通世事,清谈守门风,珫公子此言,才是正道!”
“今日清谈小比,珫公子,胜!”
胜了!
真的胜了!
廊下的孙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老泪纵横,捂着嘴不敢出声。
他从没想过,自家公子竟真的能在清谈场上,碾压谢昆,一战扬名!
学舍内,死寂过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哗然。
所有谢氏子弟,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辩席上的少年。
那个他们眼中的旁支冒牌货、病废嫡子,竟真的赢了族学清谈翘楚!
沉稳、通透、有理有据,气度风华,远超众人!
谢昆僵在原地,面如死灰,浑身失力,差点瘫倒在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颜面尽失。
他布下的死局,反倒成了谢珫扬名的垫脚石!
谢珫缓缓起身,身姿端方,温润如玉,没有半分得胜后的骄狂。
他看向脸色惨白的谢昆,声线平缓,带着嫡长的威仪。
“愿赌服输,你日后切莫再胡言乱语,诋毁同族。”
谢昆咬紧牙关,屈辱至极,却不得不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谢昆知错,向珫公子致歉。”
一句致歉,彻底坐实了谢珫的胜局,也坐实了他嫡子的身份。
从今往后,再无人敢当面嘲讽他是旁支贱种,再无人敢轻视这位大病初愈的嫡公子。
谢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缓步走下辩席。
青衫拂过地面,步履沉稳,气度从容,引得满室子弟纷纷侧目,再无半分鄙夷,只剩敬畏与惊疑。
教习看着他的背影,满意点头,对着众人沉声开口。
“珫公子大病初愈,心智通透,玄理精进,此乃谢氏之幸!”
“日后族学修学,尔等需以珫公子为表率,勤学不辍,守礼明规!”
一句表率,彻底将谢珫推上了族学嫡长的位置。
谢珫躬身谢过教习,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出学舍。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光融融,将他清挺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场清谈折锋,让他彻底在谢氏族学,站稳了脚跟。
可他知道,危机从未真正远去。
清谈赢了,身份稳了,可藏在深处的破绽,依旧随时可能引爆。
刚回到院落,孙伯便快步追了上来,满脸激动,声音哽咽。
“公子!您赢了!您真的赢了!老奴就知道,您一定能做到!”
谢珫微微颔首,刚想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院角一处,一个身影一闪而逝。
那是原主谢珫昔日的贴身小厮,名叫青禾。
方才在族学,青禾就一直躲在人群中,眼神怪异,死死盯着他的字迹。
谢珫心头猛地一沉。
字迹!
他的字迹,虽已刻意模仿,却依旧与原主有细微差别。
清谈赢了,可字迹的破绽,还是被人盯上了!
孙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一白。
“是青禾……他跟着原公子多年,最熟悉公子的字迹……”
谢珫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得胜的喜悦,只剩冰冷的凝重。
清谈的风波刚平,字迹的危机,又接踵而至。
这个叫青禾的小厮,已然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刃。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竹简,上面是他方才写下的辩词。
一笔一划,孱弱温吞,却依旧藏着无法彻底抹去的差别。
青禾既然已经起疑,必定会暗中查证,一旦抓住把柄,身份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谢珫深吸一口气,声线冷沉,不带半分温度。
“从今日起,盯紧青禾。”
“字迹的破绽,必须在他揭发之前,彻底抹平。”
孙伯浑身一紧,连忙躬身应道。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绝不让他乱说话!”
夕阳西下,余晖渐淡。
谢珫站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眸底锋芒暗藏。
清谈扬名,只是第一步。
字迹之危,才是眼下的生死劫。
他必须赶在青禾动手之前,完美复刻原主字迹,彻底堵死所有破绽。
一场新的生死博弈,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