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余晖将谢宅的院墙染成暖金。
谢珫缓步从族学归来,青衫上还沾着些许墨香,身姿依旧沉稳端方,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今日族学之中的刁难与赌约,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慌乱,反倒让他愈发清醒——
在这门阀林立的谢氏宗族,隐忍换不来尊重,唯有实力,才能碾碎一切非议与猜忌。
孙伯早已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见他归来,连忙快步迎上,脸上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族学里的事,老奴都听说了!”
“那谢昆分明是故意刁难您,清谈小比万万不可去啊!他在族学修学三年,最善玄谈,您根本赢不了他!”
孙伯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着颤。
在他看来,昔日的谢珫连清谈门径都摸不清,眼前的公子虽是史学渊博,可清谈玄理与考据家史全然不同,一旦上场,必定破绽百出。
谢珫抬手,轻轻按住孙伯的肩头,声线缓而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慌什么,不过是一场清谈小比,输不了。”
孙伯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
“公子,您可知清谈考的是随机辩难、玄理通透,不是死记硬背家史啊!”
“那谢昆最会诡辩,若是您答不上来,他定会当众揪着您的身份不放,到时候……”
说到后面,孙伯已然不敢再想。
身份暴露的下场,便是碎尸万段,连带着他这个帮凶,也绝无活路。
谢珫眸底泛起一抹淡笑,却并未多做解释。
旁人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
东晋清谈看似玄虚缥缈,实则有固定的辩题脉络、经典注疏、名士论点,所有的诡辩与机锋,都逃不开《老子》《庄子》《周易》三玄的框架。
而这些,恰恰是他现代史学研究的核心范畴。
谢昆想靠清谈刁难他,不过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只是他不能显露分毫锋芒。
原主谢珫体弱钝讷,大病初愈顶多是“略有开窍”,绝非清谈高手。
他要做的,不是碾压对手,而是以原主的水准,精准戳破谢昆的漏洞,险胜一招。
既赢下赌局,又不惹人怀疑,方才是上上策。
谢珫转身走入书房,示意孙伯将门紧闭。
“去帮我查两件事。”
“第一,谢昆往日清谈,最常论哪些辩题,最擅长哪部经典?”
“第二,把族学近三年清谈小比的考题、胜负记录,全部找来给我。”
孙伯虽心有疑虑,却不敢违抗,连忙躬身应下。
“老奴这就去办!族学的教习与老奴有些交情,这些事定能打探清楚!”
半个时辰后,孙伯捧着一卷竹简匆匆归来,神色凝重。
“公子,查清楚了!谢昆最擅长论《庄子·齐物论》,平日里最爱辩‘物我是非’,可他只会死记名士注解,根本不懂史实根由!”
“还有,近三年清谈小比,次次都考三玄核心句读辩难,谢昆全靠诡辩取胜,实则学问粗疏!”
谢珫接过竹简,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眸底精光一闪。
果然不出他所料。
东晋寒门旁支子弟,大多只学皮毛、卖弄诡辩,根本不曾深研经典本义,更不懂史料与玄理的互通之处。
谢昆的死穴,就在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飞速翻涌《庄子》注疏与东晋清谈辩难实录。
《齐物论》的核心是“万物齐一,是非无定”,可谢昆只会照搬郭象注疏,一旦触及史实细节、句读根源,必定漏洞百出。
孙伯蹲在一旁,看着他闭目沉思,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谢珫缓缓睁眼,眼底已然有了定计。
“我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明日清谈小比,我不会强出风头,只会顺着他的话头,揪出他的注疏错误、史实漏洞,让他自乱阵脚。”
孙伯一脸茫然,却还是选择相信眼前的少年。
“公子说怎么做,老奴就信什么!只是您千万要小心,莫要逞强。”
谢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拿起笔醮了墨,在竹简上写下《齐物论》的核心句读与史实纰漏。
他写得极慢,字迹复刻原主谢珫的孱弱笔锋,没有半分锋芒,却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就在他潜心备战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响,一个纸团被扔了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谢珫眸色一沉,起身捡起纸团,缓缓展开。
上面是一行潦草刻薄的字迹,字迹张扬,一看便知是谢昆所写:
“旁支贱种,也敢论道?明日清谈,定让你滚出谢氏!”
孙伯凑过来一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太过分了!这谢昆实在欺人太甚!公子,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
谢珫将纸团随手丢进烛火,火苗瞬间吞噬了字迹,化作一缕青烟。
他面色平静,无怒无恼,声线淡得像一潭深水。
“狂言无用,明日赛场见分晓。”
“他越是嚣张,破绽便越多,正好,省得我费心找错处。”
孙伯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焦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底气。
眼前的少年,从魂穿而来、身陷死局,到闯过家史核验、礼仪考验,再到如今从容应对清谈赌局,从未有过一次退缩。
或许,这位冒牌的嫡公子,真的能创造奇迹。
谢珫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打磨明日的辩词。
他一遍遍模拟清谈场景,控制语速、拿捏语气,将所有现代的学识尽数收敛,只露出原主该有的“浅知薄解”。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精准卡在人设的框架里,既不出格,又能一击制敌。
窗外,月色清冷,星光稀疏。
一夜时光,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晨光微熹。
谢珫起身更衣,换上嫡子专属的青衫,梳理好发髻,仪态端方,温润如玉。
经过一夜的打磨,他的谈吐、神态、语速,都与原主谢珫毫无二致,连偶尔的轻咳,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孙伯看着他的模样,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公子,今日定能旗开得胜。”
谢珫微微颔首,抬步向外走去。
“走吧,去会会这位谢昆公子。”
今日的谢氏族学,比往日喧闹百倍。
所有谢氏子弟都早早到场,人人都在议论今日的清谈小比,等着看谢珫出丑,等着看这位“冒牌嫡子”原形毕露。
谢昆早已站在学舍中央,身着华服,意气风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张狂。
见谢珫缓步走入,他仰天大笑,声音刺耳。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倒是有几分胆子!”
“只是可惜,胆子再大,也救不了你这个无知庸人!”
周遭的子弟纷纷哄笑,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谢珫无视满室的喧闹与嘲讽,径直走到辩席前,缓缓落座。
他垂眸敛神,身姿稳如青松,没有半分怯场。
清谈教习缓步走入,神色肃穆,扫视全场。
“今日清谈小比,辩题《庄子·齐物论》,物我是非之辩。”
“双方依次立论,辩难答疑,以学问通透者为胜。”
教习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谢昆猛地起身,抢先开口,声音激昂,满口玄虚诡辩,引得周遭子弟连连点头。
他得意地看向谢珫,眼神挑衅,仿佛胜券在握。
谢珫缓缓抬眼,眸底藏着一丝冷锐。
备战一夜,藏锋敛锐,只为此刻。
这场清谈赌局,该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