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谢氏族学的飞檐青瓦,将廊下悬挂的竹简映得泛着暖光。
笔墨清香萦绕其间,本该是士族子弟修学论道的清净地,此刻却暗流涌动,藏着满室的审视与敌意。
谢珫身着嫡子专属的素色锦边青衫,缓步踏入院中。
他脊背挺括却带着久病的虚浮,垂眸时眼睫轻敛,仪态端方温润,全然是昨日核验通过的嫡子风范,再无半分昔日旁支弃子的局促。
孙伯送至族学门外,攥着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担忧。
“公子,族学里的旁支子弟大多骄纵,尤其是谢昆,素来蛮横,您千万小心,莫要与他们起冲突。”
谢珫轻轻拍了拍孙伯的手背,声线缓而稳。
“我知晓分寸,放心回去便是。”
“越是退让,越会被人拿捏,我自有分寸。”
孙伯见他神色笃定,只得松开手,躬身退去。
踏入族学学舍的刹那,满室的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砸在谢珫身上,有好奇,有讶异,更多的却是鄙夷与猜忌。
谢氏子弟大多相识,谁都记得,眼前这位“嫡公子”,数月前还是族中无人问津的旁支病少年谢珩,不过是沾了嫡脉暴毙的光,才顶了谢珫的身份。
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冒牌货,根本不配与他们同席修学。
人群中,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率先迈步而出,身形挺拔,面色倨傲。
此人正是谢氏旁支的领头人,谢昆。
他自幼便在族中张扬跋扈,素来瞧不起旁支低贱子弟,如今见昔日的病废旁支,竟摇身一变成了压他一头的嫡子,心中早已妒火中烧。
谢昆抱臂而立,斜睨着谢珫,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嗤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谢氏的‘新嫡子’。”
“昔日病得快死的旁支弃子,如今穿起嫡子衣衫,倒人模狗样的了。”
话音落下,学舍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周遭的子弟纷纷附和,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就是,不过是顶了珫公子的身份,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大病一场连性子都变了,怕不是被鬼附了身吧?”
“一个旁支贱种,也配坐在嫡子席位上?”
刺耳的嘲讽声此起彼伏,字字诛心。
换做寻常少年,早已羞愤得面红耳赤,或是怒而反击。
可谢珫只是垂首静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那些污言秽语。
他清楚,此刻但凡有半分失态,都会落人口实,被人抓住把柄,质疑嫡子身份。
隐忍,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他抬眼,目光清淡地扫过谢昆,声线温吞平缓,带着嫡子该有的威仪,却又不显锋芒。
“同族修学,当以礼相待。”
“我乃二房嫡子谢珫,并非什么旁支弃子,谢昆,你出言不逊,是忘了族规礼数?”
一句话,不卑不亢,直接抬出嫡子身份与族规,堵得谢昆哑口无言。
谢昆脸色一沉,被噎得心头火起。
他没想到,昔日那个病弱怯懦的旁支少年,如今竟变得如此沉稳善辩。
他上前一步,逼近谢珫,压低声音,语气阴鸷。
“别以为顶着珫公子的名头,我就怕你。”
“族老们眼瞎,被你蒙混过关,可我们都清楚,你就是个冒牌货!”
“你昔日连字都认不全,如今也敢入族学修学?怕是连《论语》都背不出一句吧?”
公然戳破身份,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周遭的喧闹瞬间沉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同族对峙。
谢珫指尖微紧,藏在袖中的手心泛起薄汗。
他面上却依旧淡定,目光平静地对上谢昆的视线,没有半分心虚。
“我大病初愈,神智已清,修学论道,皆是嫡子本分。”
“倒是你,身为谢氏子弟,不敬嫡长,出言诋毁,莫非是想忤逆族规?”
再次以礼压人,以身份制敌。
谢昆气得脸色铁青,却偏偏挑不出他半分错处。
谢珫的仪态、言辞、礼数,全都无可挑剔,完完全全是标准的士族嫡子,根本抓不到任何破绽。
谢昆咬牙切齿,心中恨意翻涌,突然冷笑一声,抛出了最狠的刁难。
“好一张利嘴!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
“三日后,族学举办清谈小比,你敢与我一较高下吗?”
清谈小比!
周遭的子弟皆是一惊,纷纷哗然。
谁都知道,昔日的谢珫体弱钝讷,最不善清谈玄理,连粗浅的句读都辨不清。
而谢昆却是族学中的清谈好手,深得教习赏识。
这根本就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谢昆盯着谢珫,眼中满是阴狠。
“若是你输了,就乖乖滚出族学,当众承认自己不配为谢氏嫡子!”
“若是你不敢应,那便说明你心里有鬼,本就是个冒牌货!”
进退两难。
应,必输无疑,身份暴露,死路一条。
不应,便是心虚胆怯,坐实冒牌之名,依旧会被逐出族学。
这是谢昆布下的死局,摆明了要将他逼入绝境。
孙伯若是在此,定会吓得魂飞魄散,劝他千万不要应下。
可谢珫只是静静看着谢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锋芒。
清谈玄理?
别人或许怕,可他不怕。
他是现代魏晋史博士,东晋清谈的核心论点、玄学经典的注疏、名士论道的逻辑,他倒背如流,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精通。
谢昆想以清谈刁难他,简直是班门弄斧。
只是,他不能赢的太轻松。
必须贴合原主“大病初愈、略有开窍”的人设,险胜一招,既赢下赌局,又不惹人怀疑。
谢珫缓缓抬眼,声线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好,我应下。”
“三日后清谈小比,我便与你论道。”
“若是我赢了,你便当众向我致歉,承诺日后不再胡言乱语,诋毁嫡长。”
干脆利落,应下赌局,还反手立下赌注。
谢昆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真的敢应。
随即,他眼中闪过狂喜,以为谢珫是自不量力,找死。
他拍着胸脯,朗声应道。
“一言为定!三日后,我定让你原形毕露,滚出谢氏!”
谢珫不再多言,缓步走向学舍最前方的嫡子专属席位。
青衫拂过地面,身姿沉稳,气度从容,全然没有丝毫惧色。
满室子弟看着他的背影,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这个冒牌的嫡子,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疯了?
谢珫落座于席位上,端坐如松,垂眸敛神,看似平静,脑海中却已开始飞速梳理东晋清谈的核心论点。
三日后的清谈小比,是他立足族学的第一战。
只能赢,不能输。
赢了,便能震慑同族,坐稳嫡子身份;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学舍内,教习缓步走入,喧闹终于平息。
可谢珫知道,暗处的冷箭,从未停止。
谢昆怨毒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背上,仿佛要将他刺穿。
一场同族相残的清谈赌局,就此定下。
三日后,族学之中,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谢珫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谢昆,你想让我原形毕露?
那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学识碾压。
这谢氏嫡子的位置,我坐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