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弹指即逝。
谢宅院落里,晨光透过梧桐枝叶,碎成一地金斑,却驱不散空气中紧绷的窒息感。
今日便是族老团最终核验之日。
过,则坐稳谢氏嫡子身份;败,则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谢珩身着一袭素色青衫,端坐在案前,身姿挺括却带着刻意的虚浮,垂眸敛神,呼吸轻浅,完美复刻了谢珫久病初愈的孱弱体态。
三日不眠不休的雕琢,他早已将士族礼仪、病弱姿态、温吞谈吐刻进骨髓,连抬手的弧度、垂眸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孙伯立在一旁,衣襟都被冷汗浸透,却强撑着镇定,一遍遍低声叮嘱。
“公子,今日万万不可急躁,礼仪仪态稳住,无论族老问什么,都慢些应答。”
“真珫公子本就不善言辞,您只需沉稳应对,便是最像的。”
谢珩轻轻颔首,声线缓而轻,带着几分病气。
“我知晓,放心。”
他表面平静,脑海里却早已翻遍东晋士族清谈、玄学典籍。
东晋门阀,最重清谈玄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立身之本。
礼仪能练,家史能背,可玄谈清论,才是检验真假士族的最后一道天堑。
他敢断定,今日族老,绝不会只考礼仪。
辰时一到,院门外脚步声整齐响起。
孙族老为首,三位族老、苏教习一同入内,人人面色沉凝,目光如炬,直直锁定堂中少年。
孙伯连忙躬身退至一侧,大气都不敢喘。
孙族老拄杖而立,目光扫过谢珩,率先开口,声音冷硬。
“三日期满,先验礼仪。”
苏教习上前一步,神色严苛。
“起身,行揖礼,踱步,落座。”
指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谢珩依言而动,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却不显硬朗,拱手揖礼时躬身三分,动作标准温润;缓步踱步时足尖轻落,带着病弱的虚浮,却风骨不减;落座时只占凳面三分之一,双膝并拢,仪态端方得无可挑剔。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昔日真正的谢珫,更具嫡子气度。
苏教习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一丝。
他转身对着族老们躬身。
“回族老,珫公子礼仪仪态,已然纯熟,无半分疏漏。”
孙族老眼底稍缓,却并未就此作罢。
他深知,礼仪可教,家史可背,唯有清谈玄理,是藏不住、装不来的。
果然,下一刻,孙族老话锋陡转,抛出了最致命的一问。
“礼仪过关,不足为奇。”
“我谢氏子弟,皆通玄理,你大病初愈,可还能论《老子》《庄子》只言片语?”
玄理考问!
孙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真谢珫体弱钝讷,只懂粗浅玄学,根本不善清谈。
若是答得太深,会被疑心性大变;若是答得太浅,又会被斥丢了门阀脸面。
这一问,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两位族老也齐齐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谢珩,等着他露怯出错。
他们本就对这场大病心存疑虑,就等此刻,戳穿这冒牌货的真面目。
谢珩垂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一瞬。
他清楚,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险一关。
答得太精,逾矩;答得太拙,无用。
必须精准贴合原主谢珫的水平——粗浅通晓,沉稳不怯,大病之后略有开窍,恰好符合人设。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声线缓而轻,带着病弱的温吞,没有半分锋芒。
“珫久病缠身,未曾深研玄理,只略知皮毛,不敢妄谈。”
“若族老垂问,珫只能据实而答。”
先放低姿态,完美贴合原主“不善清谈”的标签,不留半分破绽。
孙族老眉头微蹙,沉声追问。
“那你且说,《老子》‘致虚极,守静笃’,于士族立身,有何深意?”
此问浅显,却直指士族核心——虚静守心,风雅立身。
若是旁支寒门子弟,绝答不出门阀风骨。
谢珩没有半分停顿,语速平稳,分毫不差。
“致虚则心无杂念,守静则行不逾矩。”
“士族立身,当去浮躁,守本心,不慕浮华,不扰心性,方不负门楣。”
答得中规中矩,不惊艳、不张扬,恰好是原主该有的水准——粗浅通透,沉稳守礼,大病之后,比往日多了几分通透。
孙族老眼底的怀疑,又淡了一分。
一旁的谢氏族老,突然起身,抛出更刁钻的一问。
“《庄子》逍遥,何为真逍遥?我谢氏子弟,当求何等逍遥?”
此问涉清谈核心,无数名士为此争辩不休。
若是答得偏激,便是离经叛道;若是答得平庸,便是庸碌无能。
谢珩心中暗忖,史料中记载,谢珫年少时曾答过此题,观点温和,贴合门阀立场。
他一字不改,照搬原主观点,声线温吞平缓。
“不困于俗事,不扰于外物,心有风骨,行有规矩,便是士族之逍遥。”
“谢氏子弟,不求避世孤高,只求守家护国,风雅立身,此为真逍遥。”
精准!贴合!完美复刻原主心性!
既不逾矩,又不失风骨,恰好是谢氏嫡子该有的答案。
两位族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无论是礼仪、家史,还是玄理清谈,眼前的少年,都与昔日的谢珫一模一样。
甚至因大病初愈,多了几分沉稳通透,反倒更合嫡子身份。
孙族老盯着谢珩看了许久,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紧绷的面容彻底舒展,语气中带上了真切的赞许。
“好!好!”
“虚极静笃,风雅立身,你未堕我谢氏门风!”
“一场大病,因祸得福,沉稳通透,甚慰我心!”
这一句赞许,便是盖棺定论!
核验,彻底通过!
身份,彻底稳住!
孙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老泪纵横,捂着嘴不敢出声。
三日提心吊胆,九死一生,终于,熬过来了!
谢珩垂首行礼,姿态恭顺,眼底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道鬼门关,他闯过来了。
从今日起,他便是陈郡谢氏嫡长子——谢珫。
再无旁支弃子谢珩,只有嫡公子谢珫。
孙族老挥了挥手,语气和缓。
“即日起,你便入谢氏族学,与同族子弟一同修习。”
“身为嫡子,当勤学不辍,重拾谢氏荣光,莫要再像往日一般沉溺病弱。”
入族学!
谢珩心头微顿。
族学之中,皆是谢氏子弟,旁支、远亲,鱼龙混杂。
有人知晓他昔日旁支身份,有人见过真正的谢珫,危机非但未消,反而转入了更凶险的漩涡。
但他面上依旧恭顺,沉声应道。
“珫谨遵族老吩咐,定会勤学上进,不负族老期望。”
孙族老满意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孙伯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爬至谢珩面前,连连叩首。
“公子!不,珫公子!您活下来了!您真的活下来了!”
“从今往后,您就是谢氏嫡子,再也无人敢动您!”
谢珫(谢珩)抬手,轻轻扶起孙伯,眼底平静无波。
他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族学之内,虎视眈眈,同族的猜忌、刁难、嘲讽,早已在等着他。
冒名的路,依旧如履薄冰。
他抬眼,望向院外的族学方向,晨光落在他清挺的侧脸上,病弱的皮囊之下,藏着现代史学博士的锋芒。
“族学?”
“正好,我倒要看看,这谢氏宗族,还有多少风浪等着我。”
孙伯连忙擦去眼泪,神色紧张。
“公子,族学里旁支子弟多,他们性子骄纵,怕是会刁难您,咱们要不……推了不去?”
谢珫轻轻摇头,语气坚定。
“必须去。”
“身为嫡子,不入族学,才会惹人怀疑。”
“刁难也好,嘲讽也罢,我接下便是。”
他缓缓起身,整理好青衫衣襟,身姿端方,气度温润。
三日雕琢,玄谈过关,嫡态已成。
从今往后,他便以谢珫之名,在这东晋门阀乱世,搏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院门外,已有下人前来通传。
“珫公子,族学已备好,诸位公子都在等候,您该动身了。”
谢珫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外走去。
青衫拂过青砖,步履沉稳,再无半分局促。
前方的族学,是新的战场,也是他立足门阀的第一步。
而那些暗藏的敌意与试探,终将被他一一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