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色淡,泼洒在青砖瓦檐上,将谢宅的院落染得一片清寂。
白日里的惊魂未定尚未散尽,屋内的烛火便已彻夜通明,连半分喘息的空隙都不给人留。
谢珩扶着榻沿缓缓起身,脚下刚一沾地,便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只是这挺直里,还带着现代人惯有的松弛,少了东晋士族嫡子该有的端方持重,一眼便能瞧出破绽。
孙伯早已备好了青布软垫与规矩手册,蹲在地上将册子摊开,神色比白日里还要凝重。
“公子,士族礼仪是门阀的脸面,更是您活下去的根本,半分都错不得。”
“今夜咱们不睡了,从站姿、坐姿、行礼到谈吐步态,一点点抠,务必练到骨子里去。”
谢珩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推诿。
他比谁都清楚,东晋门阀重仪范,轻言行。
家史背得再熟,若是仪态举止露了马脚,依旧是死路一条。
孙伯上前,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往下压了半分。
“站姿要稳,腰脊挺直却不能僵硬,垂首三分,不卑不亢,这是嫡子该有的气度。”
“不可耸肩,不可晃身,就算病体孱弱,风骨也不能丢。”
谢珩依言调整,肩头放松,脊背绷出一道清挺的弧线,垂眸时眼睫轻垂,恰好遮住眼底所有现代的锋芒。
可不过片刻,脖颈便微微发酸,下意识想抬头活动,又硬生生逼自己定在原地。
现代活了二十多年的习惯,哪是一时半刻能改的。
每一次细微的松动,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孙伯盯着他的身姿,眉头紧蹙,不停纠正。
“再低半分,对,就是这个角度。”
“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右手覆左手,拇指相扣,这是士族嫡子的拱手礼,旁支子弟绝不能用。”
谢珩依言抬手,指尖相扣,姿势生疏却精准。
他脑中飞速闪过史料中记载的东晋士族仪轨,谢安的风姿、谢玄的仪态,那些史书里的文字,此刻化作了具象的动作,刻进他的四肢百骸。
“坐姿更要严苛。”
孙伯拉过木凳,示意他落座。
“坐凳只坐三分之一,腰不倚靠背,双膝并拢,足尖朝前,不可翘腿,不可晃动,就算久坐,也不能有半分懈怠。”
谢珩缓缓落座,木凳坚硬,硌得腿腹发紧。
他强忍着不适,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一动不动。
不过半刻钟,额角便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孙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依旧硬起心肠。
“公子,忍一忍,现在疼一点,三日后才能活命。”
“族老们的眼睛毒得很,哪怕您指尖动错一分,都会被看出端倪。”
谢珩轻点头,声线稳静,没有半分抱怨。
“我知道,继续。”
谈吐、步态、揖礼、应对长辈的言辞,一项接着一项,烛火从旺燃烧到微弱,天色从漆黑泛出鱼肚白。
他反复练习,错了便重来,累了便咬牙撑着,将所有现代的习性尽数压下,一点点磨出谢氏嫡子该有的仪范。
窗外晨光微熹,鸡鸣声划破寂静。
一夜无眠,谢珩的眼底泛起淡红的血丝,身姿却已然有了几分嫡子的端方风骨。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垂首时恭顺,抬眼时清和,再无半分旁支弃子的局促,也无半分现代人的跳脱。
孙伯看着他的模样,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公子,您学得极快,这般仪态,已是挑不出错了。”
“只是教习大人严苛,待会核验,您千万莫要紧张,保持住此刻的姿态便好。”
谢珩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语气平淡。
“我没事,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清楚,一夜的临阵磨枪,不过是皮毛。
族中派来的礼仪教习,是专门调教门阀子弟的老臣,见多识广,真假嫡子,在他眼中一眼便知。
辰时刚过,院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伴着下人通传的声音,一位身着深青儒衫、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走入,面容肃穆,周身带着一股严苛的书卷气。
此人便是谢氏专司礼仪的教习,苏先生。
苏教习一生钻研士族仪范,经他手调教的谢氏子弟无数,最是铁面无私。
孙伯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极致。
“苏教习,公子已在等候,劳您费心了。”
苏教习目光径直落在谢珩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他没有理会孙伯,径直开口,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珫公子,久病初愈,仪范怕是生疏了,起身,走几步我瞧瞧。”
考验,来得如此之快。
谢珩垂首,依言起身,身姿端方,没有半分慌乱。
他缓步前行,步态缓而稳,足尖落地轻悄,身姿挺拔却不僵硬,每一步都踩在规矩里,分毫不差。
苏教习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传闻这位珫公子体弱痴钝,不懂规矩,如今看来,竟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并未夸赞,反而愈发严苛。
“停,拱手,行晚辈揖礼。”
谢珩驻足,双手交叠,右手覆左手,拇指相扣,躬身三分,动作流畅标准,堪称士族仪范的模板。
“坐姿。”
“谈吐应答。”
“垂首仪态。”
苏教习的指令一道接着一道,刁钻严苛,不留半分余地。
谢珩一一应对,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应答,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挑不出丝毫错处。
烛火旁,苏教习盯着他看了许久,紧绷的面容终于稍稍缓和。
他缓缓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最初的疏离。
“不错,大病一场,反倒开窍了。”
“仪态规矩,已然入门,只是还需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谢珩垂首行礼,恭顺应答。
“多谢苏教习指点,珫定会日夜练习,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教习挥了挥手,神色又沉了下来。
“别高兴太早。”
“三日后族老核验,比今日严苛百倍,不仅要仪态标准,还要与昔日的你分毫不差。”
“你从前体弱,步态更虚一些,谈吐更缓一些,这些细节,你必须尽数复刻,否则,依旧过不了关。”
细节,又是细节。
这位真嫡子谢珫,连步态的虚实、谈吐的快慢,都成了核验的标准。
谢珩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恭敬。
“珫谨记教习教诲,定会细细揣摩,复刻如初。”
苏教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留下一册《士族仪范录》,便转身离开了院落。
脚步声远去,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孙伯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凳上,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吓死老奴了,苏教习那般严苛,竟真的挑不出错!”
“公子,您真是天生的嫡子气度,这仪态,比真的谢珫还要标准!”
谢珩拿起桌上的《士族仪范录》,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的文字。
一夜的雕琢,只是堪堪入门。
三日后的族老核验,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更何况,苏教习口中的“复刻昔日体态”,又是一道新的难题。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眼底没有半分轻松。
“还不够。”
“从今日起,除了礼仪,还要练体弱的步态,练温吞的谈吐,连呼吸的节奏,都要与谢珫一模一样。”
孙伯连忙起身,重重点头。
“老奴这就陪您练!咱们练到分毫不差,练到谁都看不出破绽!”
谢珩颔首,将《士族仪范录》放在案头。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清挺的侧脸,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仪范初成,却依旧如履薄冰。
三日后的核验,是生是死,全在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挺直脊背,站在晨光里,一遍遍练习着那虚弱却端方的步态。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每一次调整,都是在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