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叩响第三下时,声响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
谢珩抬了抬眼,朝孙伯递了个稳静的眼色。
只是一瞬,便重新垂落眼帘,弱息浅浅,将病中嫡子的孱弱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孙伯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正是谢家三位族老,为首的孙族老拄着藤木拐杖,须发皆白,面皮紧绷,一双鹰眼扫过屋内,连半分温度都无。
他身后的两位族老也是面色沉凝,显然是来者不善。
孙伯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极致。
“三位族老大驾光临,公子身子刚缓过来,还不能起身相迎,还望族老们海涵。”
孙族老拐杖往青砖地上轻轻一顿,声响清脆,砸得人心尖发紧。
“病了一场,连规矩都病没了?”
“我谢家嫡子,纵是卧病在床,也该知晓尊卑礼数,岂是你一句不能起身就能搪塞的?”
这话锋锐利,直戳要害。
若是真谢珫在此,怕是早已慌了手脚。
谢珩缓缓动了动手指,撑着榻沿勉强坐直身子,脊背绷得笔直,却又刻意显出几分虚浮不稳。
他微微垂首,声线轻弱,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孙族老,二位族老,珫久病缠身,气力不济,未能全礼,是珫的过失,还请族老们责罚。”
姿态放得低,礼数挑不出错,语气更是恭顺谦卑。
孙族老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眉眼温顺,神色间没有半分心虚,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松了一丝。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两位族老落座。
“罢了,念你大病初愈,今日便不与你计较这些虚礼。”
“今日来,是要核验你谢家根基家史,你若是答不上来,休怪族规无情。”
核验家史。
这是冒名者最难闯的一关。
谢氏作为东晋顶级门阀,谱系繁杂,先祖功绩、官职封地、支系脉络,但凡错一个字,便是欺师灭祖、冒充嫡脉的死罪。
孙伯站在一旁,手心早已攥出冷汗,后背的衣衫都被浸透。
他死死盯着谢珩,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眼前这位可是半路顶替的旁支少年,就算临时背了几句,又怎能扛得住三位族老的连环拷问?
谢珩垂着眼,指尖藏在袖中轻轻蜷缩。
他表面平静无波,脑海里却早已翻涌出无数史料记载。
陈郡谢氏的谱系,从曹魏时期的谢衡到西晋的谢裒、谢鲲,再到东晋如今的族人脉络,他倒背如流,比刻在石碑上的族谱还要清晰。
孙族老率先开口,声音沉冷,开篇便是最基础的谱系拷问。
“你且说说,谢家一世祖至四世祖,名讳、官职,一一报来。”
这是入门第一题,看似简单,却最能验出真假。
若是真的久病失忆,最先记不清的便是先祖名讳。
谢珩没有半分停顿,张口便答,语速平稳,分毫不差。
“一世祖谢衡,官至西晋国子祭酒;二世祖谢鲲,官至豫章太守,封咸亭侯;三世祖谢裒,为东晋吏部尚书;四世祖谢奕、谢安、谢石、谢万,皆是朝堂柱石。”
一字不差。
连先祖的封号、具体官职都分毫不乱。
孙族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身后两位族老也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外。
这孩子先前病得糊涂,连人都认不清,如今竟能将谱系背得如此精准?
谢珩垂着头,将族老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
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果然,孙族老眉头微蹙,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难度陡然升级。
“你二房一脉,自你祖父谢涣往下,支系脉络、封地食邑,你可知晓?”
这一题直指谢珫本支,比先祖谱系更为刁钻。
旁支子弟或许能背出总谱,却绝不可能知晓二房私密的封地与支系细节。
孙伯的呼吸瞬间停滞,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糟了。
这等私密家事,他方才根本来不及细说!
谢珩却依旧从容,声线轻缓,没有半分迟疑。
“祖父谢涣,曾任吴兴太守,食邑会稽三百户;父亲谢瑾,早亡,未曾入仕,母亲琅琊王氏女,在我五岁时病逝。”
“二房一脉,唯有珫一子,无兄弟姊妹,封地承袭祖父旧制,由族中代为打理。”
精准,细致,连父母早亡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是史料中记载的谢珫生平,一字未改,一字未错。
孙族老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紧,眼底的怀疑又淡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突然抬眼,抛出一个极其冷僻的问题,堪称绝杀。
“三年前祭祖,你在先祖陵前,说过一句家训箴言,你可还记得?”
这个问题,没有记载在任何族谱里。
这是只有谢珫本人才知道的私密往事,是族老们埋的最后一颗雷。
若是答不上来,此前所有的精准作答,都会被认定为提前背稿,当场戳穿身份。
孙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
这等私密事,别说眼前的假公子,就算是他这个贴身老仆,都记不清当时的原话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位族老盯着谢珩,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当场剖开。
他们笃定,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谢珩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
三年前祭祖。
他在翻阅《谢氏家传杂记》时,恰好看到过这一段记载。
彼时谢珫体弱,祭祖时哭着说了一句家训,被族老记在了私记里,成了无人知晓的隐秘。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对上孙族老审视的视线,声音轻弱,却字字掷地有声。
“孝悌传家,清德立身,忠君护国,守我门楣。”
“珫当时说,愿以此言,护谢氏百年风流。”
一字不差。
连当时的心境、后续的话语,都分毫不差。
孙族老猛地睁大眼睛,眼中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他盯着谢珩看了许久,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后的两位族老也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能答出这等私密往事,绝不可能是旁人冒充。
看来这孩子,当真是大病一场,因祸得福,恢复了神智。
孙族老脸色缓和下来,语气也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好,好!”
“我谢氏嫡子,终究没有堕了门楣。”
“你能记起家史,恪守家训,便是我谢家的好儿郎。”
孙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
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谢珩垂首,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一关,家史核验,险险过关。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门阀嫡子的身份,从来不是只靠家史就能坐稳的。
果然,孙族老看着他病弱的模样,语气又沉了几分。
“你病了许久,士族礼仪、举止仪态,怕是都生疏了。”
“明日巳时,族中教习会来教你礼仪,三日后,我要亲自核验你的士族仪态。”
“若是连基本的坐立行止、言谈礼数都学不会,这嫡子的身份,你也不必当了。”
礼仪核验。
这是比家史更严苛的考验。
东晋士族最重仪态,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有严苛的规矩。
站姿、坐姿、行礼、谈吐,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会被看出破绽。
谢珩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恭敬。
“珫谨记族老教诲,明日定会用心学习,绝不辜负族老期望。”
孙族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拄着拐杖起身。
“你好生休养,明日莫要误了时辰。”
说罢,便带着另外两位族老,转身离开了屋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院外。
屋内,孙伯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爬至榻前,紧紧攥着谢珩的手,声音哽咽。
“公子,您太厉害了!老奴还以为,今日咱们俩都要交代在这了!”
谢珩缓缓靠回榻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方才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看向孙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家史关过了,礼仪关,才是真正的难关。”
“东晋士族礼仪繁琐至极,我只有三天时间,必须学得分毫不差。”
孙伯擦了擦眼泪,连忙点头。
“老奴这就去准备!”
“族中教习的礼仪规矩,老奴去打听,今夜就教您,咱们连夜学,一定能熬过去!”
谢珩点了点头,闭上眼。
脑海里,开始飞速翻涌东晋士族的礼仪规范。
垂首的角度、行礼的手势、坐姿的端正、谈吐的语速,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刻入骨髓。
窗外,夜色渐深。
一轮残月挂在枝头,清冷的月光洒进屋内,映着少年沉静的侧脸。
一场以命为注的赌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明日的礼仪教习,便是他的第二重死劫。
他必须赢。
唯有赢,才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