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乐畅。
畅快的畅。
但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畅快过。
第一次见到初芷,是高一的开学典礼。她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就那样站着,像一株不引人注意的小草。
我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同班同学。
再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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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从来不提她。
我问我妈:“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然后说:“没有,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我没再问。
但我偷偷去查了。
查出来的结果让我笑了很久——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我妈年轻时当过小三。那个男人有家室,有女儿。那个女儿就是初芷。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我妈带着我嫁给了别人,把初芷和她妈扔了。
有意思吧?
我是小三的女儿。
她不是。
但又差不多
她被人扔了,我没有。
她妈没人要,我妈嫁人了。
她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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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注意她。
上课的时候,她永远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下课的时候,她永远一个人待着,不聊天,不结伴。体育课的时候,她永远躲在树荫下,不合群,不参与。
她像个影子。
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我最看不惯这种人。
明明活着,却好像死了。明明有嘴,却不说话。明明被欺负,却不反抗。
你倒是反抗啊!
你倒是喊啊!
你倒是让你那个好哥哥来啊!
她什么都不做。
就那样站着,低着头,像一株草,任人践踏。
我越看越烦。
所以我开始欺负她。
一开始只是推一下,骂两句,后来就变成了扇巴掌,扯头发,抢东西。我带着一帮人,天天堵她,天天打她,天天让她知道,她活着就是个笑话。
她从来不反抗。
从来不。
这让我更烦了。
我想看她哭,想看她说“我错了”,想看她跪下来求我。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好像我打的不是她。
好像疼的不是她。
好像死的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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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可馨她们问我:“乐姐,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我说:“因为她贱啊”
她们就笑了,笑得很大声。
其实我没说实话。
我讨厌她,是因为她和我一样,又不一样。
我是小三的女儿,她不是,但她被人扔了,我没有 她妈没人要,我妈嫁人了。她活得像条狗,我活得像个公主。
可她从来不抱怨。
从来不。
被打了不哭,被骂了不回嘴,被欺负了不反抗。就那么忍着,忍着,一直忍着。
我做不到。
我要是她,早就疯了。
可她没疯。
她只是忍着。
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有什么资格欺负她?
我有什么资格骂她贱?
我和她有什么不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我妈没被扔,她妈被扔了。
就这一个区别。
所以我必须讨厌她。
如果我不讨厌她,我就会可怜她。
如果我可憐她,我就会觉得自己恶心。
我不能觉得自己恶心。
所以只能是她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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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身边多了两个男的。
噢不,是三个
一个叫于余,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一个叫林遇,一个开琴行的。
另外一个……
于余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我看出来了。
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他喜欢她。
喜欢那个被我踩在脚下的贱人。
多可笑。
林遇也喜欢她。
那个雨天,他把她从巷子里带走,后来还天天陪她练琴。
三个男人,围着她转。
凭什么?
她有什么好?
她不说话,不反抗,不争不抢,像个死人。
凭什么有人喜欢她?
没有人喜欢我。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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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AI做了她的照片。
那种照片。
发到网上。
看着那些评论,我笑了。
终于,她也脏了。
终于,她和我也一样了。
可她还是不哭。
那天我打电话给她,告诉她照片的事,告诉她网上那些人怎么说她。我以为她会哭,会求我,会说“求求你删掉”。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呼吸变得很重。
然后挂了。
后来她跳楼了。
她死了
真是可惜
但,好没意思,这么快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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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余来找我了。
那天我被绑在一个废弃工厂里,周围全是汽油味。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用AI弄那些照片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放过小初呢?”他问。
我笑了。
“你说你妹那个贱人?她这么贱,我为什么要放过她?!她妈妈就是个很贱的小三!她也一样!”
他扇了我一巴掌。
“你妈才是第三者!是你妈,明知道那个渣男有家室硬贴上去!”
又一巴掌。
“都是你!”
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查过那些旧事,知道我妈当年确实是第三者,知道那个男人确实有家室,知道初芷的妈妈才是原配。
但那又怎样?
我妈是我妈。
我是我。
我不欠初芷什么。
她妈被抛弃,是她妈的事。
她被欺负,是她自己的事。
关我什么事?
凭什么我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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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余点燃了汽油。
火焰蔓延过来,热浪扑面。我尖叫,我挣扎,我喊救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初死后的场景我历历在目,”他说,“我忘不掉,我也不能忘。”
“所以我应该下去陪她,好好的和她看着你那恶心的赎罪。”
火越来越近。
我的皮肤开始疼,衣服开始烧,头发开始焦。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初芷的那天,她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引人注意的小草。
我想起她被我打的时候,从不反抗,从不求饶,就那么站着,低着头。
我想起她跳楼的那天,我从电话里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很重,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要爆发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火焰吞没了我。
最后一刻,我忽然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欺负她,会怎样?
如果那天,我走过去,叫一声“妹妹”,会怎样?
如果……
没有如果。
我闭上眼睛。
火焰里,我好像看到了她的脸。
她在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很淡很淡的、不恨也不爱的笑。
她从来没有恨过我。
从头到尾,恨的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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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乐畅。
畅快的畅。
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畅快过。
——乐畅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