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煜青第一次注意到初芷,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时候他刚从画室出来,背着画架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花园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却被那幅画吸引住了。
她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只猫,那只猫活灵活现,眼睛圆圆的看着天空,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地上跳起来。
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小姑娘画完那只猫,又画了一只蝴蝶,画得蝴蝶翅膀上的花纹都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开口:“你学过画画?”
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眼睛里带着一点点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摇摇头:“没有。”
森煜青愣了愣,蹲下来,指着那只猫说:“那你画得很好。”
小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画,小声说:“谢谢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初芷。
那时候她多大?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初芷。”
他问:“你住这儿吗?”
她点点头,指着旁边那栋楼:“六楼。”
他笑了:“那我们是邻居,我住五楼。”
她眨眨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春天的阳光。
她说:“那以后我可以找你玩吗?”
他说:“可以。”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笑容灿烂的小姑娘,后来会经历那么多不好的事。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生命里一个永远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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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真的成了朋友。
初芷经常来找他玩,有时候是来看他画画,有时候是把自己画的画拿给他看。他教她怎么调色,怎么构图,怎么把心里的想法画出来。
她学得很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快。
“煜青哥,你看我画的这个像不像你?”她举着一张画,得意洋洋地给他看。
画上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背着一个巨大的画架,脸被画架挡住了,只露出两条腿。
森煜青哭笑不得:“为什么我的脸被挡住了?”
初芷理直气壮:“因为你每次背画架的时候,从后面看就是这样啊。”
他无语,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于余那时候也经常在。他是初芷的哥哥——不是亲的,但他从来不叫初芷妹妹,只叫“阿芷”。
森煜青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于余对初芷好,那是应该的,当哥的嘛。
后来他渐渐发现,于余看初芷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画室里,在他自己画的那些人物画里。
那是看着重要的人的眼神。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们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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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初芷上高中了。
她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路上遇见,她笑着打招呼,但他总觉得她笑得不那么开心了。
他问过于余:“阿芷最近怎么了?”
于余皱着眉说:“不知道,好像不太对劲,问她也不说。”
他那时候没多想。青春期的小姑娘,有点心事很正常。
后来有一天,他在公园写生的时候,遇见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水塘边,手里拿着画笔,但画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芷?”
她抬起头,看到他,笑了笑:“煜青哥。”
那笑容很勉强,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问:“怎么不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画不出来。”
他没再问,只是陪她坐着。
过了一会儿,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卖花,他买了一束荼蘼,送给她。
她接过花,低头看着,忽然说:“煜青哥,你相信有人天生就该被讨厌吗?”
他的心猛地一紧。
“谁说的?”他问,“没有人天生就该被讨厌。”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束花,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想送她,但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生打断了。
那个女生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看初芷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霸凌者的眼神。
而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有把她护在身边,没有——
他后来无数次后悔那天的事。
如果他那天坚持送她回去,如果他没有被那个女生缠住,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
但是没有如果。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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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他看到于余贴着初芷的额头,第一反应是愤怒。
“于余你在干什么?!她是你妹妹!”
他拉开于余,声音大得吓到自己。
于余看着他,眼神复杂,没有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于余那时候看到了初芷手臂上的伤——那些自残留下的疤。
他才知道,初芷受了那么多苦,而他们谁都不知道。
他才知道,他这个所谓的“煜青哥”,什么用都没有。
初芷出事那天,他带她出去,说是散散心。
他以为他只是带她出去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他以为她只是不开心,需要透透气。
他以为——
他错了。
当他发现她不见了,当他疯了一样找她,当他收到于余的消息赶到医院——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浑身缠满了绷带。
于余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遇坐在角落里,眼眶红着,一言不发。
他站在门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保护好她?
为什么他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为什么他永远只是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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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初芷醒了。
后来,于余收集证据,把那些人送进了该去的地方。
后来,林遇每天都来医院,带着薄荷糖,带着画本,带着他的钢琴谱。
后来,初芷出院了,笑起来比以前真实了。
后来,她看向林遇的眼神,和看向别人不一样了。
森煜青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失落,又像是释然;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
那天傍晚,他去医院看初芷,正好遇到林遇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林遇朝他点点头,他回了一个点头。
然后他推门进去,看见初芷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正对着窗户发呆。
“煜青哥?”她转过头,笑了笑。
他在床边坐下,问:“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好多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和林遇,是不是……”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没有说话。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释然。
“挺好的,”他说,“他是个好人。”
初芷看着他,忽然问:“煜青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他愣了愣:“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发生了这么多事,还……还能喜欢别人。”
森煜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阿芷,”他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喜欢,也值得去喜欢别人。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他笑了笑,说:“别哭啊,我可没带纸巾。”
她被他逗笑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嘴角却翘起来。
他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
这样就好。
只要她好好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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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森煜青收到一张请柬。
是初芷和林遇的婚礼。
他看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请柬上印着一幅画——那是初芷画的,画上是两个人站在阳光里,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女孩笑得很开心。
画的角落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猫。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花坛边画猫的小姑娘,那个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姑娘。
她长大了。
要结婚了。
要和她喜欢的人一起走下去了。
他笑了笑,把请柬收好,放在抽屉最里面。
婚礼那天,他去了。
于余是伴郎,穿着西装,难得地正经。森煜青看到他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这家伙紧张得耳朵都红了,一直往初芷那边看。
林遇站在台上,紧张得手都在抖,但看向初芷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初芷穿着白裙子,一步步走向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灿烂,和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花坛边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森煜青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亲吻,看着他们笑着笑着就哭了。
然后他看到于余——于余在抹眼泪,抹得手忙脚乱。
他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于余的肩膀。
“哭什么?”
于余瞪他一眼:“你管我?”
他笑了:“行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于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了。”
他愣了愣:“谢什么?”
于余说:“谢谢你一直陪着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他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看着初芷笑得弯弯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看着一幅画,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守护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她的幸福。
而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当那个旁观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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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森煜青一个人回了画室。
他打开灯,站在那幅画了很久的画前。
画上是一个小姑娘,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画一只猫。
那是很多年前的初芷。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在画的角落里加了一行小字:
“愿你永远笑得像那天一样灿烂。”
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窗外,夜色温柔。
他想起初芷今天说的那句话——
“煜青哥,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轻声说:“不用谢。”
他想起她结婚时的笑容,想起她看向林遇的眼神,想起她幸福的样子。
他想,这样就够了。
只要她好好的,就够了。
他关了灯,走出画室。
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一首诗。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但他见过。
所以他愿意一直站在这里,看着那束光照亮别人。
这就够了。
——森煜青番外1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