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没有晚点走
如果他晚五分钟,哪怕五分钟,也许就能在她跳下去之前赶到。如果他再快一点,也许就能伸手拉住她。如果他——
没有如果。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森煜青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于余不在——他早就冲进了手术室,谁拦都不好使,最后被保安架了出来,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林遇没有去找他。
他只是站着,盯着那盏灯,像一尊雕塑。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走廊里的脚步声、护士的交谈声、远处传来的哭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什么。
林遇没有听清。他只看到医生的表情——那种见惯了生死、但还是会遗憾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于余。
于余被保安放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向那扇门。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喊的是什么,林遇也听不清。
他只看到了于余的背影,和那扇门里隐约露出的白色床单。
白色。
到处都是白色。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她。
林遇的腿突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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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了什么,林遇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走出了医院,走进了雨里。雨很大,和第一次遇见她那天一样大。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腿发软,走到浑身湿透,走到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条巷子里了。
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巷子很深,很深,深到阳光照不进来。他站在最里面的角落,看着那面斑驳的墙,看着地上的积水。
那天她就蹲在这里。
浑身是伤,却还要强撑着说“我没事”。
他蹲下来,学着她当时的姿势,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他哭了。
二十岁,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会为谁痛哭流涕的年纪。但他错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在雨里,在那条肮脏的巷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她弹钢琴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是一个不信守诺言的人”,想起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吃薄荷糖时眯起眼睛的样子。
她答应过要来练琴的。
她答应过的。
可是她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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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遇不知道自己在那条巷子里待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夜。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他的腿已经完全麻了,站不起来。他就那么坐着,靠着那面墙,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亮。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陪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想,她一个人躺在那个冰冷的地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冷?会不会……会不会希望有人陪着她?
他可以陪她。
他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摔倒。他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医院。
太平间在负一层,走廊里很冷,冷得像个冰窖。有个值班的护士看到他,问他是谁的家属。
他说:“初芷。”
护士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些同情,没再多问,带他进去了。
她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他走过去,轻轻掀开一角。
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在笑。
林遇看着她,忽然就不哭了。
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他心口发疼。
“阿初,”他轻声说,“我来陪你了。”
她没有回答。
他笑了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说你是个不信守诺言的人,”他说,“可是你答应过要来练琴的。你还欠我好多好多首曲子。”
窗外,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和她身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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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醒了。
林遇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熟悉的灯,看着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他躺在床上。
他自己的床。
八度趴在他胸口,被他剧烈的呼吸惊醒,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走了。
林遇愣了很久。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刀,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很快,但那里完好无损。
梦?
他不敢相信。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是梦?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日期显示——
那一天的前一天。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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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还有一次机会。
他冲出家门,跑向医院。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一路上撞到了好几个人,他顾不上道歉,只是拼命地跑。
他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冲进大楼,冲上楼梯,冲到那个病房所在的楼层。
林遇没有停下。他冲过去,一把推开病房的门——
她站在窗边。
窗户开着,风吹起她的头发,白色的病号服在风里鼓动。她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窗台,正准备——
“初芷!”
林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只知道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扑过去,一把抱住她,把她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摔得很重,但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她,紧紧地抱着,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在他怀里挣扎,小声说:“放开我……”
“不放。”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死也不放。”
她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为什么?”
林遇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
但他还是哭了。
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脖子上,一滴,两滴。
她忽然就不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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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护士来了,医生来了,于余也冲进来了。
病房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问怎么回事。
但林遇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她的手慢慢暖和起来了。
那天晚上,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于余被护士劝走了,森煜青也走了。林遇没有走,他坐在陪护椅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好像在做噩梦。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那条巷子,想起了那个雨天,想起了她蹲在墙角的模样,想起了她说的那句“我没事”。
骗子。
她怎么会没事呢?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林遇看着她的睡颜,忽然笑了。
活着真好。
她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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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初芷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遇。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干净,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想起昨天他冲进来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她说“死也不放”的样子,想起他滴在自己脖子上的眼泪。
她忽然有些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醒了。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睡姿不好压的。
初芷点点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有心疼,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饿不饿?”他问,“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初芷摇了摇头。
“那想喝水?”
她又摇了摇头。
林遇愣了一下:“那你想干什么?”
初芷看着他,忽然说:“你为什么那么拼命救我?”
林遇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因为我不想再做一个后悔的人。”
初芷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那天在巷子里,我本来可以早点过去的。如果我早点过去,也许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但我没有。我犹豫了。我……我一直后悔。”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昨天,我看到你站在窗台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次我再犹豫,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不想后悔。我不想再失去你。”
初芷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和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强撑的假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林遇,”她说,“你把手伸过来。”
林遇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会再跳了。”她说,“我答应你。”
林遇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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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故事该有的那样,慢慢变好了。
于余收集了证据,把那些人送进了该去的地方。森煜青每天都来医院报道,带着各种奇奇怪怪的零食。张奶奶炖了汤,让于余带过来,说“小初要补补”。
林遇每天都来。
他带着薄荷糖,带着画本,带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他陪她说话,陪她画画,陪她听音乐。他给她弹钢琴,用手机放各种版本的《月光》,问她喜欢哪一个。
初芷说喜欢他弹的那个版本。
他笑了,说:“那是因为你没听过好的。”
初芷说:“你弹的就是好的。”
他的耳朵红了。
出院那天,林遇来接她。
于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眼神有点复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林遇的肩膀,说:“好好对她。”
林遇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初芷问:“我哥是不是……知道了?”
林遇看着她,问:“知道什么?”
初芷的脸红了,没有说话。
林遇笑了,握住她的手。
“知道就知道吧。”他说,“反正我也不打算藏。”
初芷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那个雨天,他朝她伸出手,说“同学,你还好吗”。
那时候她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是命运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它让一些人错过,也让一些人相遇。它让一些人失去,也让一些人拥有。
她失去过很多。但此刻,她拥有他。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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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很久以后,有人问林遇,你后悔那天走进那条巷子吗?
林遇想了想,说:“不后悔。”
那人又问,为什么?
林遇看向不远处的初芷——她正在画架前画画,阳光落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笑了。
“因为那是我遇见她的地方。”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初芷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笑着说:“干嘛?”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没干嘛,”他说,“就是想抱抱你。”
初芷笑了,靠进他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
没有雨。
——林遇番外2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