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遇第一次见到初芷，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他刚从琴行出来，准备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雨下得不小，他撑着伞，沿着巷子往里走。

然后就看见了那群人。

几个女生围成一圈，笑声尖锐刺耳，中间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身影。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就在他准备绕道的时候，那个蜷缩的人抬起了头。

是一张很小的脸，雨水混着泥水从额角流下来，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停下了脚步。

后来林遇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多管闲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走了过去。

二

林遇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他开着一家小小的音乐培训机构，教小孩弹钢琴，偶尔接一些商演。日子过得平淡，也没什么波澜。20岁，大学跳级，并且博士学位，单身，养着一只叫八度的橘猫，最大的爱好是收集各种版本的《月光奏鸣曲》。

那天他把那个女孩从雨里捡起来，送她离开，以为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

直到于余找上门来。

“你跟我妹处过？”

林遇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于余说的是谁——那个雨天里浑身是伤的女孩，那个笑起来像瓷娃娃一样易碎的姑娘。

“你说那个小姑娘吗？”他问。

然后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初芷。

三

后来发生的事情，林遇不想回忆。

他记得于余冲出门时的样子，记得自己追出去拦住他，记得那天晚上于余一句话不说的沉默。

他记得自己赶到医院时，那个女孩安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记得她醒过来，记得她答应来练琴，记得她说“我不是一个不信守诺言的人”。

他记得那天在琴行里，她坐在钢琴前弹的那首曲子。她弹得那样用力，那样投入，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倾注在琴键上。他跟都跟不上，弹错了好几个音。

她说：“抱歉，是我太快了。”

他说：“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约好了第二天一起练琴。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

四

林遇再次听到初芷的消息，是森煜青告诉他的。

“初芷去世了，跳楼。”

七个字。

他站在单元楼下，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薄荷糖。那是他特意买的，因为他发现那个小姑娘好像很喜欢吃糖。

薄荷糖的袋子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后来他去了那条巷子。

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雨还在下，和那天一样。他站在巷子深处，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浑身湿透，久到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刀。

他想，她当时有多疼呢？那些巴掌，那些嘲笑，那些孤立无援的时刻。她一个人扛了多久，才决定从六楼跳下去？

他好像能感觉到那种疼。

刀尖抵在胸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笑了笑。

“林遇。”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我叫林遇。”

然后——

五

然后他醒了。

林遇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

八度跳上床，踩着他的胸口，不满地喵了一声，意思是：饿死了，快起来喂我。

林遇低头看着那只橘猫，忽然笑了。

梦。

那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于余：

“今天带阿芷来练琴，你准备好薄荷糖。”

林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早准备好了。”

六

下午三点，琴行的门被推开。

风铃叮咚响了一声，林遇抬起头，看见于余和初芷并肩走进来。

初芷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看起来比梦里健康多了，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光了。

“林遇。”她朝他挥挥手。

林遇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梦里那个浑身是伤、躺在血泊里的女孩，和眼前这个笑着朝他挥手的姑娘，在他脑海里重叠又分开。

“发什么呆？”于余走过来，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糖呢？”

林遇回过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薄荷糖，递给初芷。

“专门给你买的。”他说。

初芷接过来，打开盖子，倒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笑了。

“谢谢你林遇。”

林遇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梦里的那个女孩，他没能救下来。

但眼前的这个，还好好地活着。

七

那天下午，初芷在琴行里练了很久的琴。

于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弹琴的初芷，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林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俩，”他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于余和初芷同时看向他，又同时移开目光。

林遇挑了挑眉：“有情况啊。”

初芷的脸红了，低头继续弹琴，假装没听见。于余则是一脸淡定，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林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梦里的那个于余——那个在火光里说“我应该下去陪她”的于余。那个失去了初芷、痛不欲生的于余。

还好只是梦。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假装认真弹琴但耳朵竖得老高，一个假装看手机但眼神一直往钢琴那边飘。

“行了，”他摆摆手，“你们俩赶紧走走走，别在我这儿秀了。”

初芷的脸更红了，琴声乱了一个音。

于余站起来，走到钢琴边，把手搭在她肩上，低头说了句什么。初芷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林遇转过身去擦杯子，不想看他们。

虽然嘴角是翘着的，但心里还是有隐隐的酸苦，他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也知道

那不行

他的阿初，喜欢的并不是他

八

晚上，送走于余和初芷，林遇一个人坐在琴行里。

八度趴在他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弹了一首曲子，是初芷第一次来琴行时弹的那首。这一次他没有跟不上，每一个音符都弹得刚刚好。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八度，”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那个梦是真的，我会怎么做？”

八度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林遇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算了，问你也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梦里的那个结局，他记得很清楚——他把刀捅进了自己的心脏，说“阿初啊，突然发现你的疼我好像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很疼吧，他想。

但还好只是梦。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染开一片温暖。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和梦里的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雨，是晴天

九

第二天早上，林遇收到一条消息。

是初芷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于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水塘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于余难得地笑得温柔，初芷靠在他肩膀上，比了个剪刀手。

下面还有一行字：

“下次来练琴，我请你吃饭！——于余说他要亲自下厨，你放心吃吗？”

林遇看着那条消息，笑着回复：

“放心。反正有毒也是你先试。”

很快，初芷回了一串哈哈哈哈。

林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气晴朗，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

他想，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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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有人问林遇，你后悔那天走进那条巷子吗？

林遇想了想，说：“不后悔。”

那人又问，为什么？

林遇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那个雨天，那个浑身是伤却还要强撑着说“我没事”的女孩，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平静。

他走进那条巷子，什么都没能改变。

但他走出了那条巷子，遇见了后来的所有。

八度跳上他的膝盖，喵了一声。

林遇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去给那个小姑娘买薄荷糖。”

窗外，阳光正好。

——【林遇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