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结束的时候,陆华年浑身是汗,后背的校服贴在了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心烦。他拎着水瓶往教学楼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跟谁赌气。
身后传来几个男生的说笑声,夹杂着对刚才那场球的复盘。
有人喊了一声“年哥”,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算是回应。
他不想回头。
更不想看见那张脸。
刚才球场上最后那一幕还卡在他脑子里。
周弦思落地时微微喘着气,那双一向冷静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挑衅。
不是张扬的、外放的挑衅,而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动声色的东西。
赤裸裸的宣战。
而他居然接住了。
不只接住了,他还打回去了。
那个突破、过人、起跳、扣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好像要把什么东西狠狠地砸进篮筐里,砸碎掉。
“砰”的一声,篮筐都在颤。
球进的那一刻,他心里确实爽了一秒。
但紧接着,那股爽劲儿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像是在大夏天灌了一瓶冰水,凉快是凉快,但胃里翻江倒海。
他跟周弦思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眼里有什么?
对抗。不服。
也许还有别的。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球场。
“他俩不是同桌吗?吵架了?”
“你那次看见他俩好过?”
议论声在身后渐渐远去。陆华年假装没听见,一口气上了三楼,拐进教室。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沈佳期和许沐婉正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沈佳期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华年没理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水瓶往桌上一摔,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惨叫。
紧接着他发现
他的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明明记得上课前把椅子往外挪了好几厘米,故意跟周弦思的桌子拉开距离。
现在他自己的桌子正跟周弦思的的桌子严丝合缝地贴着。
陆华年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空的。
周弦思还没回来。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把椅子。
地面上有被拖拽过的浅浅痕迹,很新,像是刚被人挪过不久。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把桌子又往外挪了挪。
这次挪得比之前更远,两张桌子之间足足隔了将近二十厘米的空隙,看起来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拼在了一张桌子上。
挪完之后,他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Nian】你是不是没朋友啊。
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句话,还有周弦思回的那个“。”和一个“?”
越看越来气。
他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反反复复好几次,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
最后他打了一句:
【Nian】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发送。
等了大概十秒钟,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句:
【Nian】你说话啊。
还是没有回复。
陆华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声音大得旁边的沈佳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面无表情地说。
沈佳期默默地转回头去。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华年没抬头,隐隐约约知道是谁。
周弦思走进教室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操场上的热气。
他的白色校服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圈,头发也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跟他平时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
他走到座位旁边,看见了那个被挪的老远的桌子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回来。
周弦思只是安静地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像是那桌席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二十厘米的鸿沟,并排坐着,谁也没看谁。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
嘈杂声渐渐大起来,有人打水,有人聊天,有人在讨论刚才那场球。
偶尔有人往他们这边瞟一眼,但没有人敢靠近。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打算做几道题转移注意力。
第一道题,读完题,拿起笔做了几个辅助线就有了思路。
第二道题,读到一半就走神了,脑子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的。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看第三道题。
这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步一步地往下推。
但推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
有个公式他想不起来了。
他翻了翻前面的笔记,没找到。
又翻了两页,还是没有。
“。”
旁边的周弦思头也没抬。
陆华年盯着他那颗纹丝不动的脑袋看了三秒钟,犹豫着要不要去问。
最后放弃挣扎,合上课外起身走出教室。
他站在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吸气。
九月的风带着夏天的尾巴,闷闷的,吹不散他胸腔里那团火。
“陆华年?”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干嘛呢?站走廊上罚站啊?”
“透气。”陆华年简短地说。
霖佳亦走过来,靠在栏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啊,刚才打球受伤了?”
“没。”
“那怎么了?”
陆华年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烦。”
霖佳亦嗤了一声,“你这表情我太熟了,高一的时候每次考完试你就这副德行。”
“我说了我没。”
“行行行,你没事,你只是烦。”霖佳亦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走廊上站着干嘛呢?看风景?这走廊能看到什么风景?对面那栋楼的厕所窗户?”
陆华年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霖佳亦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收起笑脸,认真地看着他:“说真的,你要是真跟别人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嘴硬。心里想什么从来不往外说,憋着憋着就憋出毛病来了。”
“我没有憋着。”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陆华年沉默了。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教学楼的窗户。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玻璃上,反着刺目的白光。他的眼睛被晃得有点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知道我在烦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弦思到底什么意思。
他明明喜欢我,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我跟他的差距太大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什么。”
霖佳亦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看,又来了。”
陆华年没接话。
上课铃响了。
霖佳亦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别想太多。有些事情吧,越想越乱,不想反而就清楚了。”
陆华年“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教室。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弦思的方向。
周弦思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的椅子还是原来的位置,纹丝未动。
陆华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刚才挪得远远的桌子,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椅子往回挪了一点。
不多,大概只有两三厘米。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周弦思看见了没。
他也不想知道。
他翻开练习册,重新开始做那道卡住的题。
这次他做出来了,虽然不是特别顺利,但至少没有停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陆华年把数学作业做完了,又翻了翻英语——想到了早上那场默写,他的默写本被那个叫江谨的家伙毫不留情地抽走了,也不知道批出来能得几分。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周弦思发的那条消息。
“第一单元的课文自己背,明天要默写。”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他盯着之前那些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手指动了动,打了一行字。
【Nian】今天的物理作业第三题怎么做?
发送。
如果躲不开他,就尝试着接受吧。
旁边传来手机震动的“嗡”一声。
他余光看见周弦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周弦思的笔停了。
大概过了五秒钟,陆华年的手机震了一下。
【zxs.】哪一步不会?
陆华年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周弦思会回一个“?”或者干脆不回。没想到他居然认真地问了“哪一步不会”。
虽然做好决定,但他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其实会做那道题。
他物理不差,第三题虽然有点绕,但他自习课开始没多久就做出来了。
他只是在找一个开口的理由。
【Nian】第二步到第三步,那个受力分析。
【zxs.】把斜面倾角的正弦值代入,不是余弦,你仔细看题目里的角度。
陆华年翻了翻练习册,看了一眼那道题。
倾角三十度,正弦值是二分之一,余弦值是二分之根号三。
答案正确,但周弦思的思路比他好。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然后改了过来。
【Nian】哦,看错了。
【zxs.】嗯。
对话框安静下来。
陆华年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他为什么要道歉?他们又没有吵架,
只是没有说话而已。
但他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打了一句:
【Nian】今天的默写,你过了吗?
【zxs.】过了。
【Nian】我可能没过。
【zxs.】我看你默的没多大问题。
陆华年手指顿住。
【Nian】你…?
【zxs.】收之前看了一下。
【Nian】怎么不跟我说?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他们刚才还在冷战。
也没冷战,只是没有说话。
而现在他居然在问对方为什么不找他。
他刚想撤回,周弦思回了。
【zxs.】当面你不想跟我说话,网上你开了免打扰。
陆华年:“……”
他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他关了,但被周弦思这样说出来还是怪怪的。
【Nian】我关了。
【zxs.】?
【Nian】免打扰。我关了。
这次周弦思没有秒回。
陆华年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几秒,那个输入状态的提示闪了闪,又灭了,灭了又闪。
最后,在他受不了刚想转头问对方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回了。
【zxs.】嗯。
只有一个字。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翻出英语课本,翻到第一单元的课文,开始默读。
读了两段,他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周弦思。
周弦思还做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继续读课文。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陆华年的眼睛移到两个人桌子间的马里亚纳海沟。
又移回了那么一点点。
他其实是想移回去的,但又觉得没面子没出息。
周弦思尽收眼底。
第二天早上,陆华年到教室的时候,周弦思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陆华年盯着已经被合上的桌子看了一会,又抬眼看了看周弦思。
始作俑者没反应。
陆华年没把桌子往外挪。
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掏出来。
“早。”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含混不清,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个词。
旁边的周弦思翻书的动作停了一拍。
然后他回了一句:“早。”
声音也很轻。
陆华年听见了。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周弦思也不知道他在坏笑什么。
紧接着陆华年翻开了英语课本,翻到课文。
早读课开始了。
教室里响起读书声,此起彼伏的。
陆华年读了两段,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又继续读。
他的语调也平平的,但发音标准,而且他读得很认真。
贾思敏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默写本。
她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啪”的一声,全班瞬间安静。
“昨天的默写,”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像一把探照灯,“全对的,只有五个人。”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
“哀什么哀?”贾思敏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昨天让你们回去背,你们背了吗?我看有些人根本就没背,糊弄我呢?”
她开始念名字,让课代表把本子发下去。
周弦思的本子比自己先发到,这家伙在接到默写本之后看了一眼。
本子上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100”,旁边还画了一个五角星。
不出所料,果不其然。
不久后自己的也发到了。
尽管周弦思说没有多大问题,但他还是忐忑,半天后拍了拍旁边那位。
“?”
陆华年把本子推到周弦思那,默默开口。
“帮我看一下。”
周弦思侧有看他:“就这一次没关系吧?”
然后听到了斩钉截铁的:“有”
他叹了口气,翻开本子。
黑暗中,陆华年听到周弦思平淡无奇的声音:“一百”
他猛的睁开眼。
陆华年盯着本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暑假的预习能帮他这么一个大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