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

闹钟没响，陆华年依旧起床气，脑子不清醒地爬起来，手抓空了两下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一看时间便下意识用口型骂了句娘。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二(1)班的早读课一如既往，书声琅琅中夹杂着窃窃私语。

周弦思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夹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一片空白。眼角的余光总在前门和后门之间徘徊了三圈之后，又瞟回了自己旁边的那个位置。

怎么还不来?

直到早读课铃声即将响起，后门才被猛地推开，四十几道目光直直插向陆华年。

但他可能都没在意到，只是带着一身微喘的气息，单肩挎着书包，几乎是踩着点冲了进来。

妈的，累死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弦思的方向，两人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周弦思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羊子，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

哈?

翻脸不认人了?

他迅速别开脸，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甚至把椅子都刻意的往外移了移，动作间带着点刻意回避的僵硬。

“陆华年，怎么还差点迟到啊。”

陆华年眼眸一抬就看到许沐婉一脸“这才开学第一天”的不可置信看向他。沈佳期在她旁边趴着睡觉。

哦，原来她门两个也分到一班了?也不奇怪。

陆华年盯着她眼神放空了三秒，才含糊地“嗯”了一声，拿出课本。

“你赶紧看看英语书，等会茉莉花茶要来...”

陆华年刚想张口说话。

“吵什么?”

人还没到，先闻其声，一个大概三十多岁，带着小蜜蜂的老师就走了进来，班级里几乎是那一刻就安静下来，大家都端端正正坐好，用一句话形容就是：

非静止画面。

贾思敏，英语老师兼年级主任，天天拿着个戒尺，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因为中文名连读起来像英文“jasmine”茉莉花的意思，所以大家私底下叫她“茉莉花茶”

很土吧?但是从陆华年高一开始就听到这个称号了，好像是上上上不知道多少代的学姐们传下来的。

“书收起来，准备默写。”

陆华年：?

什么鬼?默写?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周弦思，只见对方左手合上书右手从包上书皮的一摞整齐书堆里抽出了英语本，察觉到陆华年的目光便转头对视。

“我脸上有答案?”

“老师什么时候说要默写了?”

“昨天放学前老师说了第一单元的课文自己背明天要默写，我晚上也提醒了你，你没回，晚上抢劫去了?”

昨天上午他因为破本子的事全程在神游，压根听不进去，至于微信的提醒......他早给周弦思开免打扰了。

当务之急是怎么把默写搞定。

陆华年不要脸似的凑到前几天还被认证成变态的那个人身边。

“给我抄抄呗，就一次。”

周弦思转头看向对方，一幅“你在想屁”的眼神看着他。

陆华年就知道没戏了，但还是试图唤醒同桌的良知。

“那我怎么办，你给我想想办法?”

“凉拌喽。”

说罢周弦思转过头。

喽？

陆华年一直不理解这人莫名其妙的暗恋法则，不给抄默写不给让分怼人还一套一套的。

还有那本死人笔记本。

周弦思低头默写，因为微微低头的缘故，碎发遮住前额，正好挡住了看陆华年的视线。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带着点不甘，又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次转头。

陆华年凭借他昨天预习看的那几分钟的记忆半知半解的默了下来。他默完后想检查一遍的时候茉莉花茶已经下了死令。

“收。”

因为茉莉花茶的惯性就是最后一排从后往前收，而陆华年恰巧坐在倒数第二排，本想跟后面的兄弟通融通融等一下在收他的。

结果对方不近人情，毫不犹豫地抽走了他的本子。

“。”

课间休息，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一班氛围挺好，刚开学就开始自学做题，周弦思被几个同学围着问问题，周弦思讲起题目毫不含糊，很容易懂。

陆华年坐在旁边被围烦了，干脆走到走廊，结果正好看到过来找人的霖佳亦。

霖佳亦正苦恼要不要进班找陆华年呢，结果下一秒就发现人家出来了，直接跑到他兄弟旁边想抱住他。

结果他兄弟往旁边一躲，霖佳亦扑了个空。

“…”

陆华年你变了。

霖佳亦收回手，无语的瞪了他一眼，目标转移到夏琴岳，便向他扑过去。

“夏琴岳，新班级怎么样”

夏北辰退开一步，为了防止他再次扑空便用手微微捞了他一下，随即迅速放开。

霖佳亦已经习惯了他性子冷到掉渣的样子，于是没在意，闹了两下就正常了，和夏琴岳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新学期的课表，陆华年却听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越过霖佳亦的肩膀，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落回那个靠窗的位置。

周弦思身边依然围着人，一个女生正指着习题册，低着头讲话。

陆华年能看到，那女生耳朵以及脖梗微微染了层粉。

哟，周弦思魅力还不小。

被陆华年内心点到名那位侧头，垂着眼，用笔尖在纸上点划，嘴唇一开一合说着什么。窗外的阳光阳光正好落在他那边。

这人的头发很奇怪，平常是黑色的，但是在阳光下就会变成深棕色。

我特么关注他干什么。

周弦思这人很神，明明才相处几天不到，即使不想承认，但是自己确实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

陆华年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给他开免打扰会不会被觉得自己讨厌他?

“......年?陆华年!”霖佳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该回神了！我你说话呢!”

陆华年猛地回神，不耐烦地排开他的手：“听见了听见了，课表排得反人类呗。”

“......?”

“你知道吗霖佳亦?”陆华年一本正经“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反人类的事，就是一张完美无缺的课表。”

“....”

“还在这装深沉?”霖佳亦凑近，压低声音，八卦兮兮地问：“诶！跟你那位＇年级第一＇同桌闹别扭了?这火药味隔着三排座位我都能闻见。”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好过了?”

“扯淡，夏琴岳都说了，当时他到学校的时候你俩正勾肩搭背聊着天。”

说就说，怎么还带艺术加工?陆华年不敢想象这种场景。

他看向夏琴岳，而另者貌似豪不畏惧的对上他的视线，神色淡然。

这人怎么跟周弦思一个样?

异父异母的兄弟?

他默默转过头看霖佳亦，出声反驳：“夏琴岳说的你也信?其实是周弦思太欠揍，我想把他按在地上走一顿。”

对的。

连个眼神都欠揍。

“得了吧你，每次都是这样说的，从来没有实践过。”霖佳亦一脸“我还不懂你”的表情，胳膊肘搭上他肩膀，“高一上学期你跟他就只在年级排名上见面的时候。每次考不过人家就这副德行，死要面子活受罪。要我说，你俩干脆痛痛快快真打一架......”

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围在周弦思身边的同学散开了，周弦思也整理好桌子，拿出书等着老师。

陆华年甩开霖佳亦的胳膊，快步走回教室。只留下一句：“我怕他残，就他那小身板。”

他的椅子依然维持着向外挪开几厘米的尴尬角度，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慢吞吞的老头，可以把他带入进读课文的学生，容易让人昏昏欲睡。

陆华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等他自己低头看时，纸上除了几道乱七八糟的辅助线，还有一个不属于他的字体。

他意识到不对劲，把封面翻出来一看。我靠.....

周弦思三个大字在姓名那一栏里公然挑衅。他余光瞟了一眼周弦思

周弦思坐得笔直，听课的样子专注得近乎刻板。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字迹清晰工整。

丝毫没发觉自已用了他的草稿本啊...

他翻了翻前面，发现周弦思用草稿本也很板正，列公式都是一行一行写的。

就这分毫不差，严谨到强迫症的样子，能暗恋人?

要不是他亲口承认，陆华年真的打死也不会信。

陆华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一股脑拱了上来。

他又报复性的往前又翻了两页。

周弦思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藏在厚厚的物理公式和课堂笔记中间，隐秘又突兀。

“陆华年，”讲台上，物理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点名，“你来说说，这道判断题说电中性的物体内部不存在电荷是对的还是错的?”

陆华年猝不及防，腾地站起来。

脑子里还有点乱，刚才光顾着走神，根本没仔细听老师江的是哪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因为坐在较后排靠窗的缘故，所有人都可以毫不阻碍的看到他。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

周弦思依旧看着自己的笔记，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完全置身事外。

陆华年吸了口气，回忆着暑假提前学的物理功底和对这道题原本的理解，磕绊但还算清晰地讲出了分析和答案。

刚才根本没听.....

物理老师听了，点点头：“嗯，基本要点说到了，就是表述上可以更精炼。坐下吧。”

陆华年坐下，趁机把草稿本推回去，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坐下，身边就传来一震很小声的笑。

旁边的人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陆华年眼睛往别处瞟。他发现了?

周弦思当然发现了，不过他没在意，而且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刚才回答问题的某些人的表现。

一边慌乱了合上本子，一边站起来结巴似的回答问题，想到这，他头都没侧，一边握着笔在书上记笔记，一边回答。

“我在想，你刚才明明没听课，却能东扯西扯扯出个所以然来。”

“……”

“好好笑。”

“……”

陆华年没事找事的回了一句：“说明小爷我厉害，动点脑筋吧古板仔。”周弦思没说话，沉默接下自己的新外号。

接下来的半天，陆华年彻底拿出了“你不理我，我绝不搭理你”的架势。

除了必要的交作业，传卷子，两人再无交流。

而周弦思也彻底贯彻了“空气同桌”原则，连陆华年刷存在感似的故意把胳膊肘越过“三八线”，他也只是默默把自己的书本往另一边挪了挪，眉头都不皱一下。

陆华年到感觉没关系，自己本来就奢求安静一点的同桌，至少不会抓着他问三问四，也至少不会给别人留下坏印象。

中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李牧过来简短交代了些开学事宜，然后问了问陆华年那边有没有人自告奋勇当班委的事。

陆华年报了一下名单，到了最后又在众人瞪目结舌的状态下理所当然把周弦思也说了上去。

班委就这样定好了。

李牧接着又发了几张表格让大家填写。其中有一张是“学习互助小组意向表”，说是为了促进共同进步，鼓励大家自由组合，两到四人一组，这学期会有些小组协作的任务。

陆华年拿到表格，看都没看，随手就要在“自愿单独学习”那一栏打勾。

他不会主动去问别人问题，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笔尖还没落下，前座的沈佳期转过头来，笑容明媚：“陆华年，周弦思，我们几个一组怎么样?正好可以互相帮忙。”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旁边的许沐婉以及......陆华年和周弦思。

周弦思正在填写自己的表格，闻言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声音平淡无波：“我自己就好了。”

沈佳期“啊”了一声，有些失望：“这么快啊”周弦思按动鼻头将笔芯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佳期又看向陆华年，眼神带着询问。

陆华年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目光却斜向旁边那个冷冰冰的侧影：“我啊?我也喜欢自己待着，清净。”

说着，他利落地在“自愿单独学习”的选项上打了个大大的勾，笔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沈佳期无语，刚想转头去找同桌许沐婉组队，结果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桌旁来了个人。

“许同学，我叫江谨，感觉你学习很好，想找你指点指点，能组队吗?”

沈佳期：“？”

陆华年抬眼看了一下，这不就是今天早上不近人情收自己默写本那个。她又看向许沐婉。

许沐婉刚想开口，沈佳期直接打断：“我没同意。”

“......”许沐婉直接无视沈佳期，开口拒绝：“抱歉，我已经打算跟别人组队了。”

随后在纸上写了沈佳期的名字。

沈佳期意满离。

几分钟后报表几乎都较完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隐约的低声交谈。

陆华年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写。

写了几道题，心烦意乱，正确率低得可怜。

他烦躁地合上练习册，拿出手机，在桌肚下悄悄划开屏幕。

犹豫了几秒，他点开那个被设置了免打扰，却依然躺在聊天列表最顶端的头像，终于看到了昨天晚上那条"记得背书"的消息。

他盯着那句孤零零的问话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Nian】你是不是没朋友啊。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手机在木质桌面上震动的“嗡”的一声。

陆华年肉眼可见的慌了一阵，这家伙带手机不开免打扰?

周弦思拿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可能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没有改变。

然后，他拇指动了动，像是点了什么，接着就把手机屏幕朝下，反扣在了桌肚。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陆华年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提醒。他点开。

【zxs.】？

“……”

冷冰冰，干巴巴，终结一切对话可能的一个符号。

陆华年自动翻译为“为什么”动动手指扣下。

【Nian】你干什么都是自己来啊。

打完字，他一边把手机塞回桌肚，一边拿着黑笔按来按去。

旁边的周弦思斜眼瞥到他在打字，默默把书桌里扣着的手机翻过来。

【zxs.】你不也是？

按笔声停了。

被套话陆华年也不生气，老老实实回答。

【Nian】我是独来独往，但我还是有朋友的。

【zxs.】嗯。

“……”

他默默按熄屏幕，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扯过数学卷子，埋头演算起来。

两人就一直冷战。

直到下午的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自发组织打篮球。周弦思和陆华年恰好分在了对立的两队。

球场上，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无人不知年级第一年级第二的竞争关系。

于是很多人都过来看热闹。

当他们对位时，空气里仿佛都带着噼啪作响的火花。

一次激烈的篮下卡位，陆华年防守周弦思。

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碰撞，周弦思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窜入陆华年的鼻腔，让他一瞬间有些愣神，周弦思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灵活的转身，起跳，投篮，球应声入网。

“好球!”场边传来喝彩。

周弦思落地，微微喘着气，他看了陆华年一眼，那双总是冷静的黑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挑衅的情绪。

赤裸裸宣战。

陆华年心头那股无名火冒上来。

他咬紧后槽牙，下一回合进攻得格外凶猛，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突破，连续过掉两人，包括试图补防的周弦思，然后高高跃起，将球狠狠地砸进了篮筐!

“砰!”篮筐发出巨响。

球进，落地。

陆华年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回防时与周弦思擦肩而过，两人视线再次碰撞，这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对抗意味。

周围的同学都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比平时的竞争更多了几分火药味。

“年哥吃弹药了?”

“不知道啊，周弦思今天都很不对劲。”

这场闹战一直到体育课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