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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情?

车子最终在梧桐区停下。

陆华年透过车窗望出去,看着那气派的门楼和站得笔直的保安,心里那点不平衡又冒了出来。

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按着周弦思发来的楼栋和单元号,一栋一栋地找过去。

梧桐区不小,楼栋编号却毫无规律可循,他在烈日下兜了小半圈,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渍,才终于在一栋爬满凌霄花的楼前停下。

他没想过为了一带菜千里迢迢跑到这来,思索半晌,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声还没落尽,门就开了。

陆华年按在门铃上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悬在半空,像个来不及收场的尴尬姿势。

周弦思站在门内。

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灰色运动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如果不是那张一如既往的面瘫脸的话。

他眼睛呢?

周弦思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鲜盒,透明盒盖下隐约能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菜色。

“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华年接过袋子。那一瞬间,他的手腕被重量坠得微微一沉,他愣了一下。

不对。

他记得自己在菜市场买的那几样东西,分量不该有这么重。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保鲜盒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多出来的重量像一道没解开的数学题,突兀地卡在那里。

“谢谢。”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

陆华年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回头,肩膀微微绷紧,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僵硬:“还有事?”

身后沉默了几秒。

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带着重量的、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沉默。

陆华年能感觉到周弦思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不重,却像一根手指抵在脊梁骨上,让人进退不得。

然后周弦思开口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像一把锤子,不偏不倚地砸在陆华年心口上。

“阿姨……怎么样了?”

陆华年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地钉在周弦思脸上。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从医院门口到出租车上,从那天在急诊大厅的匆匆一面到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钟。

他记得清清楚楚。

在那辆出租车上,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在医院门口,他甚至没让周弦思下车。

明明什么都没提,没提过为什么去医院,没提过任何关于母亲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妈在医院?”

声音不大,但冷。

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周弦思看到陆华年眼神的那一刻,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

陆华年平日里虽然算不上温和,不过至少是正常的、带着少年人鲜活气质。

但此刻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戒备,像荒野里的动物嗅到了陌生气息,浑身竖起了看不见的刺。

跟平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周弦思缓了那么一两秒,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视线淡淡地扫过陆华年因为用力而攥紧的拳头,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

“猜的。”

他面无表情地说。

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敷衍但又合理的谎话。

其实是回家后周夜就把陆华年的家世跟周弦思说了个底朝天。

母亲生病,父亲早就不在了,经济状况说好听点是拮据,说难听点就是艰难。周夜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好好关照他。”

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猜的”不过是一句随口敷衍的托词,而真正的原因不言自明。

陆华年心里那点被窥探的不适感并没有消散。

关心自己,说明意味是好的。

那就礼貌一点吧。

“她没事,不劳您费心。”

他咬重了那个“您”字,听起来不像尊称,倒像一堵墙。

周弦思看着他。

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黑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根本抓不住。

他没有追问,没有多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关门。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无声地接受一个“到此为止”的信号。

“哦对,等一下。”

陆华年却突然又开了口,刚才那瞬的戾气不知道去了哪。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几个保鲜盒在里面撞来撞去。

“这个,你帮我付的,我转你钱。”

周弦思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半个身子已经在门后,只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不用。”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陆华年坚持。

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拇指按亮了屏幕,支付宝的图标亮在首页上,明晃晃的。

周弦思没看他掏手机的动作。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看着陆华年手指上被塑料袋勒出的那道红痕,然后抬起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到时候学校食堂刷你的卡。”

他说完,不再给陆华年任何说话的机会。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那声关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像一记清脆的耳光。

“……”

有病吧?


陆华年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紧闭的、光可鉴人的深色防盗门。

铜金色的门把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

好没礼貌。

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他想踹一脚那扇门,想按着门铃不撒手,想把周弦思从门后面拽出来问个清楚。

但他太怂,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

透过半透明的盒盖,他看见了那几盒切得工工整整的水果。

哈密瓜切成均匀的小块,火龙果剖成薄片,草莓去了蒂,每一颗都红得鲜亮。

自己在菜市场买的那把青菜和两块豆腐,绝不可能有这种分量。

他盯着那些水果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原谅他了。

这个认知让陆华年心里那团闷火稍微小了一点,像被人从上面盖了个盖子,火苗还在舔舐,但至少不会烧出来了。

可被周弦思那种态度对待的不爽依旧盘旋不去,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地在脑子里转。

他拎着袋子,转身大步离开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响着,从四楼到一楼,从大理石地面到水泥台阶,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门内,周弦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从清晰到模糊,从沉重到轻浅,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的尽头,才缓缓垂下眼帘。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玄关里轻轻回响。

他抬起刚才拎袋子的那只右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一刻袋子从自己手里交到陆华年手里的瞬间,两人手指稍稍触碰,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一个接触,但那个温度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留在了他的皮肤上。

很暖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

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脚边,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的指尖在那束光的边缘,一半明一半暗。

半晌,他无声地收拢了手掌。


陆华年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快步走出这条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梧桐掩映的弄堂。

梧桐区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这座城市里。

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枝叶交叠,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把头顶的烈日筛成碎金,洒在柏油路面上。

而夏日的热浪在他踏出弄堂的那一刻重新包裹住了他。

闷热的、黏腻的、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烟火气的热浪与他身后那片区域的清凉静谧割裂开来,像是两个世界。

热。

陆华年走到主路上,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

回医院?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监护室门口那条长椅他坐了一整个上午,除了徒增焦虑,什么也做不了。

回家?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又自己把它否定了。

那算什么家?不过是一间租来的小房间,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他攒了整整一个暑假才凑齐。

手里的袋子勒得他手指发疼。

周弦思那句“猜的”和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像根细小的刺,指指插进骨肉。

不疼,但每动一下,就能感觉到。

他到底什么意思?

同情?

还是仅仅出于班长的关照。

不对,班长还是自己让他当的。

想到这件事,陆华年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还是不对,他喜欢自己来着。

一想到这件事,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本……本子。

陆华年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拎着袋子,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太阳晒在他后颈上,火辣辣的。

他走得很急,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甩在身后。


温书仪听见关门声,从客厅里探出头来。

“弦思,站门口干嘛呢?”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纱纺长裙,头发扎成侧麻花,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是周夜的续弦妻子,嫁进这个家不过三年,对周弦思始终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周弦思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那些残留在指尖的触感、那些在胸腔里无声翻涌的东西,干净利落地被新思绪冲走。

他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转身走过去。

“没什么,同学来拿点东西。”

他掀了掀眼皮,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阿姨。”

温书仪眉间很轻地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但也见不得很好。

她抬头看了自己新丈夫的这个儿子一眼,笑了笑。

“就是你爸说的,那个……陆同学?”

周弦思“嗯”了一声。

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原版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处,然而他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摩挲着书脊上磨旧了的布纹。

温书仪在茶几旁修剪花枝。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白而修长,握着花剪的动作像在弹钢琴。

玫瑰的刺被她一颗一颗地剔掉,红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深色的桌面上。

她状似无意地说道:“你爸说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你在学校……能帮就帮一点。”

周弦思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那个画面又浮了上来。

陆华年站在门口,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装着戒备、怒意,还有一种更深处的、被层层包裹着的、不肯示人的东西。

他不需要同情。

这个认知清晰地出现在周弦思的脑海里,像一行用粗体打印出来的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陆华年那种:你给他食物,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你在施舍;你靠近他,他不会接受,只会竖起全身的刺。的人

任何形式的怜悯对他来说,可能都是一种侮辱。



“我知道怎么做。”周弦思最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福克纳那些绵长缠绕的句子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在他的视野里漂浮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早就知道了。

从高一下学期那个午后的体育课开始。

陆华年在操场上跑一千米,当时应该是胃疼,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已经落在最后了,所有人都跑完了,他还在跑。

他的步子已经乱了,呼吸也乱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栽倒在跑道上,却硬是撑着没有弯下腰。

总之最后是去医务室了。

周弦思当时就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最终没有递出去。

沙发边上的手机突然一震,屏幕亮起来。夏琴岳发来消息。

周弦思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拿起手机。

他等了一会儿,到温书仪端着花瓶走回厨房,等到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才缓缓伸出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你管我?】怎么样?

【zxs.】什么怎么样?

【你管我?】你管我??

【你管我?】继续装?

【你管我?】霖佳亦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的一个朋友被同性告白,而且对那位朋友的家属也挺关心的,不知道怎么面对,霖佳亦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就问我了。

【你管我?】你知道是谁吗?周弦思?

“。”

【zxs.】不知道。

夏琴岳很果断,直接又发了一句。

【你管我?】他不知道你家跟他家的事?

【zxs.】他只是不知道对方是我家。

【你管我?】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周弦思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热得人心烦意乱。他翻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回。

也不愧是周弦思的好兄弟吧。

夏琴岳了解他,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他在屏幕那头深吸一口气,也没有再追问。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弦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水晶的,阳光穿过去会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落在墙壁上、地板上、他的手上。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彩虹的光斑在指尖跳跃。

少顷,他收拢手指,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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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玄同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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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玄同耀

作者: 服安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