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陆华年发现自己靠在车窗上。窗外已经是医院熟悉的大门。然后他僵住了。
余光里,周弦思的手正悬在他肩膀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
真的就三厘米,不能再多了。
就那么悬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碰,又像是已经碰了但只是碰了空气。
周弦思察觉到他的视线,陆华年也不知道是自己太敏感还是对方太敏锐,总之他刚反应过来正在犹豫要继续装睡还是直接睁眼,周弦思的手就已经在空中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那只手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像是无意识时间并未察觉到对方而做的动作。
陆华年:"......"我,不,瞎。"到了,下车。"
周弦思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几乎像气音,轻到如果不是在这么安静的车厢里,根本不可能听见。
至少在陆华年听来,这逐客令简直不要太明显。
以至于他还没完全清醒,一股莫名的火气就窜上来了。
他用一种"不用你赶我我自己会走又不是赖在你家车上"的表情,盯着周弦思看了大概三秒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对方看,只是凭着某种本能维持着"我很高冷"的表情。
然后才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去拉车门。没有门把。
陆华年:“……”
perfect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脸上写满几个大字“你给不给面子了?”
周弦思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他倾身过来,伸手越过他,按下车门上的解锁键。
咔哒一声。
门被整个平推到了后方。
那个瞬间,周弦思离他很近。
近到陆华年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然后周弦思就收回去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陆华年没看他,只是盯着车门垂眸了一阵子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拉开车门,外面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像一记实实在在的耳光,把最后一点睡意也扇没了。
九月份初,天气还没转凉,阳光充足,刚脱离冷气的陆华年便觉得头皮发麻。
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下车后他朝驾驶座的方向点了点头:“谢谢叔叔。”
周夜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陆华年读不懂的东西。但很快那个眼神就收回去了,换成温和的笑容:“不客气,路上慢点。外面热,别中暑了。”
陆华年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一个眼神都没给周弦思。
准确地说,他给了,但给的是后脑勺。
他很精准的把态度控制在冷淡而又莫不关心的程度。
周弦思:“......”
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阳光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轻快。周弦思没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脑海里却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画面。
陆华年醒来时的僵硬,那个“我很高冷”的表情,还有那个车门拉了两下没拉开的瞬间眼中闪过的窘迫。
而此刻的陆华年,头也没回,刚才窘迫的瞬间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车门。
他暗自讽刺自己知识面不够广,但面上不显。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陆华年脸上那点幼稚的胜利感就像被抽真空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监护仪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安静到能听见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的声音。
他妈妈躺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已经睡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陆华年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
他伸手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手指触到的皮肤温热,却没有任何反应。那个温度让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她只是累了,在休息,等一会儿就会睁开眼睛,像小时候一样,问他饿不饿,问他想吃什么。
但不会的。
不会睁开眼睛。不会问他饿不饿。
他拿起柜子上的病历单。
那些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数据他几乎能记一清二楚。可每次来还是会再看一遍。
好像多看一遍,那些字就会变一样。姓名:惬伊琳性别:女年龄:42岁
入院日期:2019年11月27日
审核诊断:创伤性脑损伤后持续植物状态植物状态。
这四个字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专门去查了是什么意思。
查完之后,他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大概意思就是活着,但没有意识。
医生说苏醒的概率不大,你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说,你还小,有些事情要慢慢接受。
医生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也要为自己考虑。医生当时说了很多。
每一句都像是在告诉他,放弃吧。
但陆华年没有放弃。
他把病历单放回去,靠在床边,目光落在输液袋上。
那滴落的速度很慢,慢到足够他想很多事。比如小时候。
比如那个人。
比如这些年。
从小他就不怎么见过那个人,陆必笙,一个应该被称为“父亲”的人。
偶尔见到,要么是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打人,要么是债主上门催债,要么是打完之后倒头就睡,第二天酒醒了又是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
欠了多少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些债最后全压在他们母子身上。那时候是妈妈一点一点扛着压力把他养大的。白天上班,晚上上班,周末还去兼职。直到他十二岁那年,妈妈终于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那个人又喝醉了回来,动手打了她。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妈妈难得买了麦当劳,坐在饭桌上吃着吃着,他带着一身酒气,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妈妈抱着他躲在房间里,他手里还拿着半个汉堡,听着男人在外面骂着方言。
木门不禁踹,震了几下就被男人砸开了,那个人冲进来,要打妈妈,他就挡在前面,被打了两下。
后来他记得是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那个人被带走了。
第二天,妈妈就带着他跑了。
什么都没带,就是拿着攒了很久的一点钱,买了车票,来到了这座城市。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不停的还债。
好在债主人挺好,知道他们的处境后,本想免掉,妈妈却一直拒绝,最后还是没让他们还原本的量。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妈妈送外卖的时候出了车祸。肇事者逃逸。
他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是中考前一周。
他还以为是骗子…
陆华年靠在床边,闭了闭眼。他这辈子也许就这命了。
在外面明明在乎面子的要死。
“人设”也只能勉强靠着年级第二来维持。
手机刚才充电开机了。
他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打开微信小游戏。猛鬼宿舍。
这游戏挺好,除了那些烦人的广告,不用网络就能玩,而且特别适合发呆的时候消磨时间。
其他高级游戏他也没心思去研究,没那个钱,也没那个脑子。刚花金币买下一个炮台,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zxs.】邀请你视频通话
陆华年对着那三个缩写的名字看了三秒钟结果想起了那些破事。果断挂断。
十分钟后,电话又打过来。挂断。又一个。挂断。
再一个......挂断加免打扰。
并且,他终于忍不住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Nian】请问您有事吗?没事能别乱打来电话吗?那边几乎是秒回:
【zxs.】你菜没拿。
陆华年:“。”
他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钟。
是的。
菜。
他在超市买的菜。
他挑了半天,周弦思帮他付了钱,然后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那袋菜。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以一种非常标准的姿势,锤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就这么潇洒地空着手从车上下来,空着手走进医院,空着手在病房里坐了这么久,完全没有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
陆华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精彩过。
【Nian】那怎么办?
【zxs.】要不我再送过去?
陆华年盯着这行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周弦思拎着菜出现在医院门口的画面。
周弦思站在医院大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旁边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人会好奇地看两眼,有人会窃窃私语。
不行。
绝对不行。
【Nian】不用麻烦,你家地址发过来,我自己去拿。
【zxs.】哦。
然后聊天框上弹出一条定位。陆华年点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跟之前那个地址不一样了。
不是附近的那种居民楼。
陆华年对着那个地址,大脑又空白了几秒十几万一个平方的那种外滩。
黄浦江边的那种外滩。
他怎么做到那么早到学校的?
陆华年把手机屏幕按灭,又亮起来,再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还是那个地址,一点没看错。
陆华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没再拖。
他先反复确认了妈妈一切正常,又去护士站跟值班护士叮嘱了几句,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认识他,笑着说去吧去吧,有我在呢。
站在医院门口,他打开地图软件,准备扫个共享单车骑过去。然后无意间一瞥。二十三点七公里。
骑车需要一小时二十四分钟。
陆华年沉默地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然后他又看了看打车需要的金额。
陆华年盯着那个数字,眼神复杂。
八十三到一百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几秒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正在为您叫车,请稍候。”
陆华年:“......”
手机响了。
出租车司机打来的。
陆华年看着屏幕上那个来电显示,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喂,师傅,对,我在医院门口,白色T恤,嗯嗯,看到了,马上到。”挂掉电话,他望着天空,表情放空。
不就是几十块钱吗?
外滩啊。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脑海里冒出一些有的没的念头。
周弦思住外滩。
年级第一,住外滩,周叔叔开的那个车他刚才查了,宝马iX,至少七十几万往上。
而他住哪儿?
他住城中村,十几平米的出租屋,一个月房租一千二。
他妈妈躺在这种普通医院的普通病房里,一天的费用够他吃一个月的饭。
周弦思每天想的是什么?
可能是明天的竞赛题怎么做,后天的考试怎么烤,学期末的奖学金怎么稳。
他每天想着的是怎么省钱,怎么赚钱,怎么还债,怎么让妈妈醒过来。以及...怎么维持自己虚假人设。
陆华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一个人会喜欢上一个连生活费都担忧的人,更是执着到要用本子记他的爱好。
出租车到了。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医院门口,司机探出头来:“小伙子,是你叫的车吧?”
陆华年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里有空调,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还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大概是车载香水的味道。
陆华年闭着眼睛,脑海里却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去拿菜,拿完就走,一句废话都不多说。
保持刚才下车时的那个高冷范儿,完美。
对,就这么办。
出租车平稳地驶向外滩。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从普通的居民楼,到稍微好一点的小区,到看着就很贵的小区,到那种一看就买不起的楼。
陆华年看着那些越来越贵的房子,心情复杂。
他是去拿菜的。
去一个住外滩的人家里,拿一袋三十七块八的菜。
这世界真奇妙。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外滩。
驶向那个住着年级第一,让他又烦又不知道怎么对待的人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