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
周弦思打断了陆华年未完的话,慢条斯理地偏过头。
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他的镜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捉摸不定的光影。
陆华年瞬间感觉自己像个蠢货。
他刚才怎么就脑子一抽,把软肋直接递到周弦思手里吗?对方可是常年压自己一头的年级第一,外加......一个自己隐秘心思的知情者。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泼出去的话连盆端回来:“我反悔了。”
“?”
周弦思微微挑了下眉,动作幅度很小,却让陆华年更焦躁了。
“听不见吗?我说,我,反,悔,了,班干部的话......我,我饶你一马。”陆华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强硬,可惜微微发飘的尾音出卖了他。
“没听见。”
周弦思的声线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公理,“班干部我当,东西...”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陆华年瞬间绷紧的侧脸,“我也继续记。”
意料之内。
陆华年内心哀嚎。
这家伙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合法”观察自己的机会?什么公平竞争,都是扯淡!
归根结底,那个把自己置于尴尬之地的joker,始终是自己。
他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几分钟前,掐死那个嘴比脑子快的自己。
烦躁地抓了把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再对上周弦思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平静表情,一股混杂着尴尬的无名火直窜头顶。
“哎我说,您能不能讲点道理?刚才那是口误!纯属口误!”
“口、误、吗?”周弦思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打陆华年的神经,“不管是不是口误,我听得一清二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我不管!”
陆华年梗着脖子,刚才说话声那么大的人突然犯贱似压低声音倔强答道,“我,就,是,反,悔,了!你能怎么办?告诉老班吗?那不好意思,老班更向着我!”
周弦思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没那么无聊。”他微微前倾,觉得这句话还不足以逗炸眼前这个摔炮,便补充,“只是觉得,你反悔的样子......”
关键时刻,他故意停顿,欣赏着陆华年如临大敌的眼神。“...像个小孩子因为吃不到糖在生闷气。”
简言之:幼稚。
陆华年:“…”
幼稚?
他对你......不对!这什么烂比喻!
虽然他本人也经常被诟病冲动孩子气,但吃不到糖生气那还不至于。
他现在是想把周弦思连同那本破记事簿一起毁灭。
强压下心头“砍人”的冲动,陆华年心一横,可能想到了什么似的破罐子破摔:“随你喽,我无所谓。”
只要自己以后谨言慎行,不露破绽,他能记到什么?周弦思似乎对他的突然“躺平”有些诧异。
良久,他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神里闪烁的东西,让陆华年觉得格外欠揍。
“是吗?”周弦思慢悠悠地问,“那你最好小心点。万一......我不小心记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见不得人?!
陆华年的雷达"嗡"地一声响了。
“比如...偷拍?”
几乎是下一秒,陆华年就着他的话道歉:“对不起,照片我等会删,在你面前删也行,笔记本上的请你划掉。”
空气短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当面删就免了...
“还有,你只要不会像个变态私生饭一样跟到我家里,一般时间你也记不到......"陆华年语速飞快地反驳,说到一半猛地刹车。
上套了!谁见不得人了?
他硬生生把话头扭了回来,直视周弦思,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见不得人”这个词从周弦思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嘲讽意味,让陆华年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李牧吆喝着让大家去领新书,同学们鱼贯而出,陆华年虽然没听清但也不傻,知道自己摆脱这人的机会来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拽住路过的夏琴岳:“干什么去?”
夏琴岳踉跄一下,扶了扶眼镜,抬头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他:“领书。老师说了三遍。”他缓缓挣开陆华年的手,补充道,“他还说,这都听不清的,可以回家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
陆华年:"......"
他压根没敢再看周弦思,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夏琴岳往外走。
“慢着。”
周弦思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子,把陆华年这只“炸毛猫”牢牢钉在原地。
陆华年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凭什么他叫站住就得站住?他谁啊?很厉害吗..
好吧,好像确实厉害。
年级第一的宝座稳如泰山,是自己屡败屡战又的终极目标。
他僵硬地转过身,努力让表情显得不耐烦:“没完没了了是吧?”
周弦思没立刻接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他比陆华年略高几公分,此刻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周弦思的眼皮是一单一双,当他垂下视线时,那种微妙的差异感竟真的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个嫌疑人。
陆华年被看得头皮发麻,刚刚强撑起来的那点气势“噗”一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心里两个小人开始激烈打架:
小人A:出息呢?你的气势呢?怼回去啊!
小人B:出息能当饭吃吗?赶紧应付完走人!这地方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陆华年。”
周弦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力,“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在想什么?”陆华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驳,语速很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有一瞬怀疑脑子里的弹幕被周弦思同步接收了?
“嗯。”周弦思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视线却牢牢锁在陆华年脸上,那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看到底下翻腾的波澜。
陆华年被他看得不自在,率先移开了视线,盯着走廊墙壁上的一块污渍。
“你在心虚。”周弦思下了结论,语气笃定。
“?”陆华年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圆。
您老人家不去当心理医生真是屈才了!
这场无声的对峙以领书铃声的再次催促告终。
十分钟后,两人“默契”地成为了最后领书的人,毫无意外地拿到了被挑剩下的,边角有些破损的教材。
开学典礼冗长乏味,陆华年的心思却全不在主席台上。
他感觉如芒在背,总觉得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下午放学铃一响,他故意磨蹭,死死盯着周弦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像完成某种侦查任务般,松了口气,快步离开。
陆华年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周弦思可能会某种隐身跟踪术。
这冷脸闷骚男,他迟早有一天.....算了,先想想怎么应付那本注定要记载他"黑历史"的记事簿比较实际。
放学后,他先赶去医院交了妈妈的住院费,看着收费单上的数字,心里沉了沉。
接着去超市买菜,盘算着晚上给自己弄点好的。
正专注地挑着胡萝卜呢,手往兜里一摸....完了。
手机屏幕漆黑,彻底没电关机。
再掏掏另一个口袋,除了空气,一无所有。现金?这年头谁还带现金?
陆华年僵在原地,提着一篮子选好的菜,看着收银台排起的长队,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傻子。
出门没看黄历,先是“幼稚”敲门,现在是“倒霉”到家了是吧?人怎么能一天之内捅这么多篓子?
手足无措,脸颊发烫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周弦思?他怎么在这儿?
其实周弦思是和父亲周夜一起来的。
周夜正对比着两种酱油的价格,就感觉身边儿子气息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顺着周弦思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提着菜篮,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又强作镇定的清秀男生。
周夜挑了挑眉,自家这个情绪向来匮乏,表情常年处于“节能模式”的儿子,居然有反应了?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弦思,压低声音,眼神八卦:“认识?”
周弦思的目光依旧落在陆华年身上,语气却维持着一贯的冷淡,只是仔细听,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陆华年”
“哦哦,”明白两份,周夜转问“他这是...?”
“八成买菜,没带钱。”周弦思陈述道。
“你咋知道?”周夜更好奇了,这观察力也太细致入微了,对同学这么关注?
他怎么知道?
这不是明摆着吗?
在人群中因为窘迫而显得格外“耀眼”简直把“求助”两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算了,不问了。”周夜摆摆手,很体贴地示意儿子去帮忙,自己则假装继续研究酱油,默默退开几步,给年轻人留出空间。
他以为这样能照顾到那个叫陆华年的孩子的面子。
周弦思:“……”
他爸的体贴用错了地方。
以陆华年那比城墙拐弯还厚的自尊心以及对他周弦思的复杂心态,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他,恐怕比被陌生人围观更难受。
于是,周弦思采取了迂回战术。
他装作也在挑选蔬菜,自然地挪到陆华年旁边的货架,拿起一根黄瓜,仿佛不经意间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好巧。”周弦思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陆华年:“?”
巧在哪里?
陆华年第一反应是:真跟踪到超市来了?
第二反应是:尴尬,想死。
他下意识低头想找地缝,入目却是光洁得能照出他窘态的地砖。
“周弦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怎么......阴魂不散?”
周弦思自动过滤了那个不太友好的形容词,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菜篮和空空如也的手,精准提问:“怎么干站着?”
陆华年心里骂了一句,但形势比人强,只能硬着头皮,自暴自弃地老实交代:“手机没电,没带现金。”声音越说越小。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陆华年用这种近乎委屈(?)的语气说出来,周弦思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面上不显,只是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白痴。”
陆华年:“???”
周弦思居然会骂人?这简直是年级第一人设崩塌现场...关我什么事?他骂人难道我还要敲锣打鼓庆祝吗?他骂的是我啊。
周弦思瞟了一眼表情瞬息万变,精彩纷呈的陆华年,没再多说,径直走到收银台,拿出手机,对准二维码。
“多少钱?”他问。
陆华年还沉浸在被骂"白痴"的复杂情绪里,听到问话,下意识报数:“三十七块八。”
几秒钟后,收款机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微信收款到账,三十七点八元。”以及买菜阿姨热情的:“好嘞,小帅哥下次再来啊!”
周弦思拎过装好的袋子,塞到还在发愣的陆华年手里,言简意赅:“走吧。”
“啊?哦.....谢,谢谢。”陆华年有点磕巴,“我回去充上电就还你。”想起之前在教室里对周弦思那么大火气,现在人家却“以德报怨”,心里那点微妙的愧疚感又开始冒头,但道歉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差那点钱?”周弦思瞥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听在陆华年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就你这点钱也值得我惦记?”的嘲讽。
得,刚冒出头的愧疚小火苗“嗤”一声被浇灭了。
陆华年撇撇嘴,收拾收拾心情,准备立刻马上远离这个总有能力让他情绪坐过山车的家伙。
周弦思其实只是习惯性地想跟他斗两句嘴,看他炸毛的样子,但好像.....被误解成看不起他了?
陆华年刚转身迈出一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不远处假装看零食,实则明显在关注这边的周夜。
哦,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一股说不清是更尴尬还是更别扭的情绪涌上来。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陆华年脚步没停,声音有点闷,“跟你爸逛吧,我走了。”
手腕突然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握住。
陆华年身形一顿,转身就想发作,却被周弦思接下来的一句话砸得有点懵。
“天气这么热,”周弦思松开手,目光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走回去,会中暑。”
陆华年刚刚挣开的手腕还残留着一点微热的触感,他无意识地用左手摩挲着那块皮肤,隔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回答,带着点故意抬杠的味道:“我家离这不远。”
“你不去医院?”周弦思问。
陆华年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游乐园那次这家伙当时是在医院接的自己,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母亲的事。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被这么一问,确实,应该去陪陪妈妈。“.....嗯。”
“怎么去?”
男生顿了一下,随即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回道:“我长翅膀飞回去,怎么,你要跟我一起......体验空中交通?”
说完他自己都被这比喻蠢笑了。
周弦思似乎很也轻地笑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翅膀飞,会累。”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坐我家车吧。顺路。”
陆华年:“?”
三分钟后,陆华年半是被动半是懵圈地被周弦思“请”上了车后座。周弦思对驾驶座的周夜报了医院地址,然后自然地坐到了陆华年旁边。
车门关上,空调的凉气瞬间包裹上来,但陆华年觉得更不自在。
他本来就不想欠周弦思人情,这下好了,一天之内欠了俩。
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不会是想趁机观察他,好往那本破记事本上瞎记点东西吧?
再抛开这个不谈,他其实也不想见任何同学的家长。这种密闭空间里的社交,尤其是面对这种可能突如其来的家长的慰问,对他而言简直是社死预备现场。
车厢内果然陷入了陆华年预想中的安静。
周夜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专注开车。
但这种沉默反而让陆华年更加坐立不安,他扭头看向窗外。
他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周弦思。
好像坐一会车他对方就开始头晕了,此时他已经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摸不透周弦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