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开学前夜。
陆华年窝在自己家租的小公寓里,灯光昏暗。
妈妈还在医院,但情况稳定了,不用他整夜陪护。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旧空调的嗡鸣。陆华年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书桌一角。
那本深黑色的笔记本,像个烫手的秘密,静静躺在那里。
不合适的时机不合适的氛围,陆华年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明晃晃一条信息框。
陆华年下意识一把抓过,解锁。看到微信弹出消息的瞬间,他心跳都快暂停了。
【zxs.】明天开学,别迟到。
...主动的有点过分了吧?
不认识时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很安静沉默什么也不说的人。陆华年盯着那行字,脑子瞬间糊成一团。
故意提醒?还是.......他已经知道本子在我这儿了?这是试探?还是......
想想也不可能是单纯的同学"友爱"?
他手指用力,几乎要把手机捏碎,迅速打字回复,试图用嚣张掩盖心虚。
【Nian】我需要你提醒?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消息几乎是秒回。
【zxs.】高一下半学期开学典礼,依稀记得有个人睡过头在校门口被教导主任逮住了,最后写了几百字检讨,是你吧?
陆华年:“......”
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周弦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那么久以前的事,他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他们那时候根本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当时也在场?他在看我?
这个念头让陆华年浑身不自在。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是的,不重要。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本笔记本上。黑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看,还是不看?
最终,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占了上风。
他一把抓过本子,动作近乎粗暴地翻开。扉页那行字再次刺入眼帘:《敌人观察录》他默默跳过这令他血压飙升的一页
前面几页,倒还正常,字迹工整清晰,条分缕析,好像是真的在记录并分析自己的对手。
如果是这些的话陆华年稍微能接受......他往后翻翻。
个屁啊!
“讨厌青椒,胡萝卜,一切黏糊糊的食物。早餐偏爱豆浆油条,但学校食堂的豆浆嫌太甜,每次只喝三分之一。”
“常去学校东侧小卖部买同一款柠檬味汽水,周三下午体育课后概率最高。”
“右肩书包带总比左肩滑落得快,疑似习惯性单肩用力。”陆华年看着看着,脊背开始发凉。
这人是变态吗?
时间跨度从高一下学期期中左右开始,一直持续到最近的暑假。直到他看到近期的一条,笔迹似乎比之前都要用力一些:“警惕:有偷拍嫌疑,证据已获取,偷拍目标:本人。”
陆华年的手指僵在纸页上,耳朵"嗡"的一声。
有病?
虽然陆华年也做过这样的事,但是建在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才记录的,他之前暗恋的女神。
暗恋......
不对等一下。
他可能也只是单纯想了解敌人而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陆华年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
那也不对啊!
谁会跟个变态一样,还要专门列个笔记本,记录一个对手早餐爱吃什么,什么时候买汽水吧?
他冷静下来打算自己的思路。有一点可以明显的否定一切。
自己是男的。
而以周弦思那神经病思维来看,不管从哪推敲,都是直的。
可也不对劲啊。
他烦躁的把头埋进臂弯。
左右脑互殴两分钟,最后得出一个自欺欺人的结论:果然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周弦思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对谁有那种心思?肯定是某种偏执的胜负欲作祟。
手机一震,他几乎是下意识抬头。他低头一看,微信新消息。
【zxs.】本子好看吗?
很简单五个字,一个问号。
却像一道精准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陆华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本能地想挣扎,在26键上噼里啪啦熟练地打字:“什么本子?谁稀 h...”“罕”字还没打完,对面仿佛算准了他的反应,又送来一条消息。
【zxs.】如果工作人员捡到本子不可能不给我,今天之内只有你碰过我,你猜猜是谁?
语气笃定,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陆华年沉默着,眼睛死死盯着和周弦思的微信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几下,又消失。
他甚至可以透过这薄薄的电子屏幕看见某些人的表情。
一定还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死样子,但眼睛里肯定带着那种让人火大的,了然一切的神情。
挣扎无效。
证据确凿。
人赃并获。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陆华年闭上眼,手指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删掉了那行徒劳的辩解,缓慢地,一字一顿地敲出三个字。
【Nian】本子是我捡的,在鬼屋那,忘记还给你了。
发送。
然后,他屏住呼吸,看着聊天框上方再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这次持续了更久,久到陆华年以为周弦思是在写小作文骂他。
终于,消息蹦了出来。32个字。
【zxs.】明天咱俩早点来教室,处理一下。不来我就告诉老师你偷东西,也省的你迟到了。
陆华年:“。”
这下他是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
【Nian】我都说了本子是我捡的你什么意思…等等...你威胁我?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zxs.】嗯^-^.
陆华年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末尾那个小小的"^-"颜文字。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核弹级别的冲击。
靠!
什么东西?
这个"嗯"又是什么意思?是承认威胁了?还配个笑脸?还有这个笑脸!周弦思发笑脸?
这比鬼屋里的女鬼突然跳出来给他讲个笑话还惊悚。
这条信息让陆华年彻底炸毛,他直接狠狠把手机狠狠砸进被子里。
眼不见为净。
僵了大概十秒钟,他绷着脸把手机捡起来。他咬牙切齿,手指用力到泛白,打字。
【Nian】几点?
【zxs.】六点
这时手机聊天框上蹦出一条消息,是李牧在班级群发的返校通知,具体时间七点半。
【Nian】您处理个事情要处理一个半小时?
【Nian】六点太早,七点,正好处理半小时。
【zxs.】六点半,最后让步。
陆华年看着这不容置疑的语气,憋屈得想撞墙,最终,屈服于“被误会偷东西被告老师”的可怕想象,以及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Nian】哦。
发送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怎么就这么妥协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烦躁地把周弦思的对话框设置成免打扰,手机插
上充电器,躺回床上。
一闭上眼,一堆颜文字。
睁眼。
一定是我闭眼的方式不对。
陆华年双手用力搓了把脸,在次闭眼。
结果依旧看到了歪着头的小笑脸阴魂不散地飘来飘去,仿佛带着周弦思特有的,无声的嘲笑。
有毒。
周弦思这个人有剧毒。
第二天,尖锐的闹钟铃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时,陆华年恨不得把手机顺着窗户扔出去。
他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鸡窝头,一脸“全世界欠我八百万”的不耐烦坐起来。
摸过手机一看,才五点五十三。
这一觉睡得极其不踏实,核心始终是某个可恶的颜文字笑脸。
他低骂了一声,意识还不算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抓起校服就往身上套。
不小心把正面穿到了后面,领子勒得脖子不舒服,他又暴躁地“啧”了一声,胡乱把衣服脱下来,重穿。
换好衣服,他拉开窗帘。窗外天色刚蒙蒙亮,远处建筑物的轮廓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深蓝灰色里,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低骂一声,任命地开始洗漱。
冰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困意。但一想到六点半要去“赴约”,还是被对方用那种方式“威胁”着去的,就浑身不自在。
刷牙的时候,他瞪着盥洗镜里那个眼底下有着淡淡青黑,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泡沫的自己,越看越不顺眼。
良久,他干脆把镜子里的倒影想象成周弦思,恶狠狠地瞪着。
他一边用力刷牙,一边在脑子里疯狂预演:周弦思他要是敢耍我,或者提出什么二货要求......该怎么办。
虽然没打过,但看那家伙冷淡稳重的样子,估计不好惹。说也说不不过,昨晚的聊天记录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告老师?想屁呢?
自己偷看本子好像本来就是他占理。
而且,要是被老师,被其他同学发现,某位品学兼优,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居然像个变态一样观察记录了某年级第二整整大半个高一.....那周弦思的名声...
虽然不对付,但也不至于让他“身败名裂”。
而且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如果曝光,恐怕不只是周弦思,连自己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吧?
更憋屈了。
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里。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换鞋出门。
清晨微凉的风迎面一吹,陆华年才彻底清醒过来。
一看时间,六点二十三了。
从这里跑到学校,紧赶慢赶也得七八分钟!他刚想撒腿狂奔,就被人从侧面叫住了。
"陆华年?这么早?"
声音温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陆华年刹车转头,看见许沐婉背着书包站在几步外。
她扎着低低的马尾,戴着细框眼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一副文静温柔的好学生模样。但仔细看,眼神还有些迷蒙,显然也没完全睡醒。
她手里还拎着另一个书包。
比较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沈佳期正靠在一旁的电线杆上,闭着眼,嘴里还咬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站着睡着。
“你们两个怎么也这么早?”陆华年惊讶,“一大早就在一起.....玩?”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没有,”许沐婉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身后仿佛梦游的沈佳期,转回头,语气平淡无波,“沈佳期这货,半夜抽风,非要拉我去郊区山上看什么日出,说寓意好。刚回来,在车上睡的。想着新分班,反正也睡不着了,就提前去教室看看。”她顿了顿,看向陆华年,“你呢?我记得你家离学校不算近,怎么也这个点?”
陆华年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哦......我.......我跟人约好了,有点事。”许沐婉点点头,没多问:“那你快去,别迟到了。”她得语气礼貌而有分寸,不会过度探听别人的事。
“好,回见。”陆华年松了口气,朝她摆摆手,转身加快脚步往学校方向跑去。心里却有点打鼓,许沐婉是七班的,成绩也很好,性格安静,跟那个懒散阳光的沈佳期完全是两个极端,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玩到一起的。
幸好许沐婉不爱说话,要是碰上沈佳期那种八卦又直接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
一路小跑,冲进熟悉的校门。
假期空旷的校园此刻更显寂静,只有几个保洁阿姨在远处打扫。
教室在四楼。
陆华年一步两台阶地往上冲,跑到班级门口时,气息有些不稳。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
他停下脚步,在门口做了两次深呼吸,心里默默倒数了三个数,然后像是要奔赴刑场般,一把推开了门。
“吱呀”
教室空旷,只有一个人。周弦思坐在靠窗那组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
他正微微侧头,看着门口的方向,仿佛早就等着了。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炽烈,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让他冷硬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些许。
但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一进门,一句冷漠无情,精准到令人发指的话,就飘进了陆华年的耳朵:
“你晚了一分十一秒。”
我tm...
人形自走钟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路上遇到同学说了两句话”,或者“你家住得近当然早”,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
跟周弦思争辩这些,只会显得自己更幼稚。
他没说话,脚步有些迟疑地挪进教室。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座位,最后不知怎么,脑子一抽,径直走到周弦思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了。
坐下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傻吗我?为什么要坐在他旁边?
旁边的人虽然依旧顶着张冷脸,但似乎也对他的选择掠过一丝几不可察觉的诧异?
陆华年没等周弦思开口,直接从自己书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力道,“啪”地一声,拍在周弦思面前的桌面上。
“你的......本子。”他声音有点干,别开视线,盯着桌面的木纹。
教室里安静极了,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周弦思没立刻去拿本子,而是先抬眸,目光落在陆华年略显紧绷的侧脸上,平静地问:“你看了多少?”
“没多少.....”陆华年下意识回答,说完又觉得憋屈,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嘀咕,“......变态。”
周弦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拿起本子,随手翻到中间一页,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说没看多少?”
“也就看到你还没写的那页吧,”陆华年心一横,反正都这样了,干脆梗着脖子,语速飞快,“第四十七条。”他停顿了一下,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
“年级第一同志?”
“您暗恋我啊?”
周弦思侧头看他,只见对方眼里藏不住的挑衅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鸟鸣消失了,远处隐约的扫地声也听不见了。
周弦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陆华年太熟悉了。
跟上次在鬼屋他说"正常人才会怕"时一样,跟无数次在成绩榜前擦肩而过时一样。
是看二货的眼神。
“年级第一?周大学霸?周弦思!”陆华年见周弦思久久不语,只是盯着自己看,心里更毛了,连叫了三声,才把对方似乎有些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他沉默漫长得让陆华年几乎要窒息。陆华年也不急,默默打开了水杯盖子。
周弦思垂眼盯着那本本子,仿佛在思考什么。陆华年仰头喝了一口水。
然后,周弦思很轻地眨了下眼,喉结微动,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嗓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然?”
陆华年一口水喷出来。
我,的,妈。
在那个石破天惊的"不然"说出来之前,清晨的教室是美好且祥和的,虽有尴尬,但尚在陆华年能理解的"误会与澄清"范畴内。
而现在,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啪”一声,彻底崩断了。
一片空白。
周弦思看着他瞬间呆滞,仿佛灵魂出窍的表情,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说明。
他刚想开口即刻被打断。“你是gay?”
“嗯。”
陆华年魂魄未归位,眼神发直。
他咳了两声,支支吾吾道:“您竟然是gay?”从此再无余言。
不知过了多久。
“我们继续当竞争对手。”
“?”
又是周弦思主动发话,陆华年有那么一瞬的不习惯,随后坦然面对。
“看你那表情,多半接受不了吧?”周弦思面无表情的对他说。
周弦思的原则清晰明确:喜欢就暗恋,被发现了就坦白,被拒绝了就放弃。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他尊重每一个人的心意,也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
反正,不当舔狗是他的底线。
陆华年宕机的大脑,在“竞争对手”四个字传入耳中时,勉强重启了一点点。
这是重点吗?!他内心在咆哮。
话堵在喉咙口,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像塞满了被水泡过的棉花,又重又乱,搅和成一团混沌的浆糊。
最后,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陆华年眼神飘忽,耳朵红得滴血,迷迷糊糊,含混不清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
“......嗯。”
又没有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