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什么?”
周弦思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原来这个他是会主动跟自己说话的?
陆华年一直以为他是那种除了偶尔怼怼人其他时间只会别人问才答的人机。
“没问你,”周弦思瞥看出他满脸“你在问我?”的表情,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一个正对着棉花糖流口水的小男孩,“在问傻子。”
陆华年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挺二货的,为什么要跟一个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人较劲?
想来想去,结局大概率是自己被气出内伤。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要维持年级第二的风度。
对,总不能在这个二货面前丢面子。
周弦思看着陆华年死人一样的脸色,做出了解释:“虽然咱俩关系......不好,但总不能在这干耗着?”
总算当个人了。
在陆华年眼里周弦思每一个举动都不正常。“......我都行的。”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哦,”周弦思点点头,目光掠过远处一个挂着骷髅头招牌的昏暗建筑,“那去鬼......”
“我拒绝...”陆华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断,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急促一点,但是话还没说完对方淡淡一句话就接上了。
“你都行的。”
陆华年闭着眼白了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尖叫和旋转木马轻快的音乐在两人之间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周弦思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丝气音。
您在笑什么?
陆华年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周先生,现在郑重的提醒您,您知道您很莫名其妙吗?”
周弦思似乎缓了缓,才抬眼看他。
陆华年顿了一下。
在平常,那双总是没什么情感的眼睛里,难得的亮着,而且另者眼睛还微微眯着,像是在憋笑:“你......怕鬼?”
“可能吗?!”某些人下意识拔高声音反驳,耳根却悄悄热了。他有幽闭恐惧症,但与其说这个还不如说自己怕鬼。
面对周弦思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笑容,他挣扎了两秒果断放弃。
他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嘟囔:“也许...有点。”
然后换来的,又是那该死的笑声。
他不是传说中的高冷学神,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吗?
怎么对着自己就这么能笑?
我专门克他的?
“笑够了没?”陆华年恶狠狠地瞪他,试图用眼神杀人。
结果对方毫不客气。
“不好笑吗?”周弦思反问,直当了结了某人刚要发作的脾气。
“周弦思你特么......”
两人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主道上,进行了一场毫无意义且幼稚的争吵。
周弦思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便移开目光,随口道:“那换别的。”
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是。
陆华年偏偏觉得自己又扫兴了。
他拽了一下周弦思,带着点道歉与逞强的意味:“要是想玩的话...我...其实也可以。”
周弦思眼皮跳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半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回复到:“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陆华年撑着面子,甚至一把抓住周弦思的手腕,“走!现在就去!”
周弦思任由他拽着,没挣扎。
一进鬼屋,氛围瞬间跌入冰点。
周围一片昏暗的,摇曳的诡异红光。
凄惨背景音在四周飘荡,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过分充足的冷气。
陆华年几乎是踏进去的瞬间就打了个明显的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现在出去还来得......”周弦思“及”字还没勇气说出口,就被旁边人淡淡打断。
“闭嘴。”陆华年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在命令谁,还是在给自己壮胆,“我,一,点,都,不,怕。”
哦,他不怕。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专门打他的脸,前方拐角处,一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穿着染血白衣的"女鬼"毫无预兆地扑了出来,直冲两人面门。
“靠!......”
陆华年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所有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我在逞什么能?
本来这个氛围就让他喘不过气,这么一来直接加剧了。我刚才到底在逞什么能?
他本能往后猛退,却忘了身后就是人,结果结结实实,整个人撞进了周弦思怀里。
周弦思似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得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很纯粹的小说情节。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陆华年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还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虽然是仇人,但是至少周弦思是可靠的。
好想原地消失......
其实撞一下也没什么,关键的是,头顶上方,又传来了那熟悉的,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一点气音的低笑。
我...
他今天怎么这么爱笑?
陆华年猛地从对方怀里弹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朵烧得滚烫。
他咳了咳:“这是正常人类受到惊吓的正常反应好吗?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一动不动。”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没事找事似的补充一句,试图推对方下水:“......就像你一样!”
对方拒绝了一个下水并邀请转身推某人下水。
周弦思揉了揉刚才被撞到的胸口,慢条斯理:“哦,正常人太正常了。”
这句话陆华年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缓过来。
他感觉再跟这种non-living说话自己智商都要降低了。
虽然...虽然对方也许是不想自己超过他吧。
接下来的鬼屋之旅,陆华年几乎是被周弦思半拖着走的。
周弦思看出来了,他并不是怕鬼,而是有幽闭恐惧症,但是碍于这位太倔且一句话都会炸毛的性子,在这里肯定会出事。
他决定出来后再逗逗陆华年。
于是,周弦思就带着他,平静地绕过各种陷阱和突然蹦出来的“妖魔鬼怪”,中途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陆华年走着走着,听到了一个东西"嘎达"落下来的声音,然后有踩到了一个很薄的本子。
他松开了手捡起东西,摸起来是硬壳本,很小,也许是周弦思的?出去再还吧。
他放进口袋后,快步追上周弦思。
好不容易熬到出口,重见天日的那一刻,陆华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赶紧松开手,假装整理衣服。周弦思恶趣味涌上心头。
他忽然侧过头,看向他刚才拽衣角的那只手,语气平淡无波:“.....你手流汗了,还说不怕?”
“太热了!”陆华年心虚地别开眼,看向远处卖冰淇淋的小推车,强行解释,“这里面闷死了。”
“嗯,”快被里面冷风吹死的周弦思装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脸上扫过。
然后嘴角又扬起那种让陆华年看了就想动手的,了然又欠揍的弧度,“特别热。”
“。”
陆华年你是好学生......打架杀人犯法......他正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建设,手机提示音"叮咚"响了一声。
拿出来一看,是微信消息。备注为【一只二货】的人发来的。
之前已经有好几条了,但因为鬼屋中的专注力全在黑暗和周弦思身上,他都没注意到。
【一只二货】:不是大哥,我发了十几条消息了,再不回我都要怀疑你们蒸发了。我和夏琴岳旋转木马都坐了三圈了!
【Nian】:...刚玩完鬼屋设施。
打字到这,他瞄了一眼周弦思。又悄咪咪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Nian】:周弦思在里面快吓死了,我带他出来的,所以没注意到。
另一边,得知陆华年有幽闭恐惧症的霖佳亦不可置信的看着手机聊天框。
他说啥?
陆华年发完消息,收起手机,却瞥见旁边的周弦思似乎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靠,不会被抓包了吧?
周弦思的视线在他那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列表上停顿了一瞬,忽然问:“你就这么多联系人?“
“啊?”陆华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无所谓地耸耸肩,“哦,这个啊。”
周弦思听他继续说。
“不知道陆必笙那个......哦,是我爸。他其实之前就......不在家了,但前两天不知道怎么喝醉了,摸到我电脑登了我微信,一顿乱搞给我号给注销了。这是刚申请的新号,就加了几个必要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低落,还是泄露了一丝痕迹。
周弦思安静地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像是没察觉到一样,“嗯”了一声,然后说:“咱俩加。”
“啊?”
陆华年转头看他,一脸“你又抽什么风”的表情。
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想到至少日后要做同学的。陆华年还是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周弦思扫完,发送好友申请。陆华年看着那个默认的全黑头像和名字缩写【zxs.】。手指在“通过验证”上犹豫了零点一秒,还是点了下去。
十分钟后,姗姗来迟的霖佳亦和夏琴岳赶到,看到的就是两人站在鬼屋出口处,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霖佳亦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但吃到上次嘴快的亏,他没说话。
夏琴岳则率先打破沉默:“佳亦,你不是要去玩碰碰车?”像收到信号一样。
霖佳亦立马无缝衔接,充当气氛组:“好啊好啊!听说这边碰碰车子特大,走走走!”
您俩这演技还能再浮夸点吗?
来到碰碰车场地,果然人山人海,排队的长龙蜿蜒曲折。
“其实也没必要玩...”陆华年小声嘀咕。但来都来了,都不能当扫兴到主。
四人认命地排了半小时队,终于轮到了。
上了各自的车,霖佳亦刚兴奋地操控着方向盘,想率先去撞看起来最好欺负的陆华年,却愕然发现,他想撞的某些人,已经油门一踩,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朝着周弦思的车冲过去了。
对方呢?
“非得跟我杠?”周弦思平静地打着方向盘,一个灵活的漂移,不仅躲开了陆华年的正面撞击,还顺势用车尾别了他一下。
“杠的就是你!周弦思我告诉你,我迟早把你撞飞。”陆华年调整方向,再次猛踩油门。
两辆颜色鲜艳的碰碰车“砰”地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车身猛烈震荡。
劝说无果。
“......哦。”周弦思被撞得晃了一下,稳住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倒车,准备下一次进攻。
霖佳亦看得目瞪口呆,看了一眼旁边不打算操作的夏琴岳,果断转移目标,操控车子“咣”地撞上夏琴岳的车:“愣着干嘛!夏琴岳,咱俩也比比!”
“比个毛线。”夏琴岳被撞得往前一栽,皱了皱眉,“是谁说一起撞他俩的?你叛变?”
“计划赶不上变化!看招!”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谁也想不到四个再过两天就要开学升高二的学生,在这毫无负担地玩碰碰车。
后来,陆华年终于发现自己在“杠周弦思”这件事上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
对方开车跟做题一样冷静又有策略,而自己完全是莽夫打法,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方向盘一丢:"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一直都是单方面被虐。"
另一边霖佳亦倒是撞爽了,夏琴岳好像不会怎么开车。
一场“激战”下来,倒是出了点薄汗,心里那点刚见面时的生疏和尴尬,似乎也被撞散了不少。
夕阳西下,游乐园的灯光逐一亮起。
四人拼了一辆车回去。
周弦思看来是真晕车,上车后就靠在后座窗边,闭目养神,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夏琴岳和霖佳亦是邻居,两人到了就下车了。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影般划过他安静的侧脸。
报复的好机会。
坐在旁边的陆华年瞬间起了坏心思。
他先偷偷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周弦思沉睡的侧脸,找了好几个角度,“咔嚓咔嚓"拍了十几张所谓的'丑照'”
其实根本没拍丑,睡着了的周弦思看起来甚至比平时那张冷脸要柔和顺眼不少。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手心却沁出了一层细汗。
了解对手再了结对手,很正常。
陆华年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试图安抚那点莫名的心虚和加速的心跳。
车子先到了周弦思家附近。周弦思醒来,眼底还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他揉了揉额角,看都没看陆华年就下了车。
也罢,他没有理由跟自己道别,又不是朋友。
陆华年又看了看周围,他家住在外滩附近,打车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隐藏富豪,看来是多虑了。
周弦思走了一段时间才回的家。
回到家,母亲出去逛街还没回来,父亲周夜已经做好了饭菜,摆在桌子上。
很简单的家常菜,热气腾腾。
父子俩面对面坐下吃饭,气氛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他们相处起来总有种微妙的距离感,不像寻常父子那般亲昵自然。
周夜夹了一筷子菜,像是随口提起:“对了,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咱家以前那个债主,陆先生吗?”
周弦思筷子顿了一下:“嗯。”
“他儿子,跟你差不多大那个。陆先生前几天就没再和我联系了,我打他电话也联系不上,有点担心。”周夜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些忧虑。
周弦思沉默了几秒,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平静地开口:“哦,不用担心。他爸喝醉了,不小心把他微信号注销了,他换新号了。回头我让他再加你就好。”
周夜有些惊讶地抬头:“你平时可不见的去察这种事情。”
“陆华年,我们学校年级第二,是他吧?”周弦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今年开学跟我分到一个班了,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过名单。”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今天跟朋友去游乐园,他也在。”周夜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原来是这样......虽然我没见过那孩子,但从之前陆先生电话里的描述,还有他那么小就帮着家里惦记还债的事来看,感觉是个挺乖的孩子。你们现在是同学了,又认识,在学校里多带着他点,知道吗?还有...”
“知道。”周弦思打断,垂下眼睫。
不要告诉他。
吃完饭,周弦思回到自己房间,习惯性地摸了摸外套口袋,想拿出那个随身的笔记本记录点东西。
手指探进去,空的。
有一瞬间,动作明显,一滞,又仔细摸了摸另一个口袋,还是没有。
本子不见了?掉在游乐园了?
还是......落在车上了?
他回忆着今天下午的行程,脑子里在陆华年鬼屋掉队的一瞬停下。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陆华年趴在自家书桌上,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忘记还了......
他面前,正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花纹。
但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的边缘,眼神幽怨地盯着笔记本的封面。
这tm...
《敌方观察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敌人下面还会有自己名字的缩写?
这家伙早就把我当敌人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像是要把纸张盯出个洞来。
一股混杂着震惊,荒唐,羞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被人在暗中如此"重视"的奇异感觉,猛地冲上头顶。
他"啪"地一声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桌子的最远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不能看。
现在绝对不能打开。
其实不是因为没兴趣。
恰恰相反,他好奇得要死,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但是他怕。
年级第一真的好可怕。
周弦思,你行,你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