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华年的被窝里亮着一团朦胧的光。手电筒被夹在枕头和床栏的缝隙间,光线透过薄毯渗出。
他就像根本感觉不到热气似的,额头已经闷出了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呼吸也是刻意放轻的,在寂静的病房里几乎听不见。
母亲在邻床睡得并不安稳,从头到尾一直皱着眉,手指偶尔还会蜷一两下。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位病人和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尽管陆华年并不习惯这种味道,但是还是忍下了。
陆华年刻意摒弃了很可能打扰别人的所有动静。
眼前的物理题很强硬的压下他躁动的心情,闷着头,左手打灯,顺带撑起了被子,作业本瘫在枕头上,笔握在右手上画草稿,脑海中的公式过了一遍又一遍。
某个竞争对手的样子一直出现在脑海里他甩甩头,试图把杂念驱逐出去。
父亲陆必笙几年前赌债缠身结果连夜逃走后留下的烂摊子,母亲到现在还没醒。
现实沉重得像浸了水的棉被,根本就喘不过气,直到闷死。
只有转移目标到学习上,他才能短暂地忘记一切,只专注于一个明确的目标:超过他。
这几乎成了一种逃避,每当陆华年不愿意想起这些的时候,他总会果断转移思考,要么过一遍语文古诗,要么过一遍物理错题。
毫不知情的霖佳亦总说他疯了,暑假还这么卷,是不是进了什么“逆袭副本”。
但他真的没有什么逆袭的豪情壮志,自己身上没什么强点,他只是想把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做好而已。
手电筒的光晕开始轻微地晃动,电池快耗尽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发出了滋滋的闷响。
陆华年瞥了一眼屏幕。
凌晨2:22。
壁纸是那只走丢多年的中华田园犬大黄,毛色土黄,眼神湿漉漉的。
这个时间,谁会发消息?
他解开锁屏,弹出的聊天框让他指尖一顿。
【班主任李牧】小陆啊,虽然你说你不要,但是助学金老师帮你申请了啊,有事就跟我说,老师也想帮忙。
字句朴实,带着“中年”男人不善言辞却沉甸甸的关切。
但他不是二十几吗?
陆华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亮他低垂的眼睫。
他其实不太需要助学金。
跟自尊可能有那么一点的关系吧。
也不是因为过于的自信觉得自己能扛。
真正的原因在于,那些被父亲欠下巨额债务的债主,那户人家,不仅免掉了他大半债务,还时不时通过匿名账户给予一些接济。
但奇怪的是,他们家似乎不太喜欢露面,导致陆华年从未见过。
这让他无法再坦然接受其他形式的,明面上的帮助。而且自己现在到生活也不算很差......
【Nian】谢谢老师。
他最终只回了这四个字,没有接受不过也没有再次拒绝。
不知何时睡着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道未解完的物理大题,以及题目旁边,被当作提神目标写下的“年级第一”
醒来时,脸颊紧贴着微凉的试卷,油墨味混杂着枕头布料的气息。
笔从松开的手中滚落,在浅色枕套上划出几道突兀的蓝色弧线。
卷子倒是没怎么皱,只是边缘被他压得热又软。
手机足足支撑了一个晚上,仅剩百分之几的电量,手电筒依然亮着。
阳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病房地面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陆华年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动作麻利地起身,收拾好被褥和散落的试卷,又去看了看母亲。
几乎是手机充上电的那一刻,比提示音先到来的是来电铃声,猝不及防炸响了整个病房。
陆华年赶紧调低声音走出病房。
“霖佳亦......?”陆华年接通,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被打扰的不悦。
“你最好有事”
“陆华年!”霖佳亦有着不属于高中生的精力,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去不去游乐园玩?”
“......”
陆华年沉默了两秒,怀疑自己没睡醒,“不好意思我可能还没睡醒,我再去睡一觉。”他右手拿着电话,则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纸按了按太阳穴。
霖佳亦的声音吵的他头疼。
“就咱俩?”
“可能吗?不止咱俩!”霖佳亦急着补充,“夏琴岳和周弦思也在。”
最后一个名字像医院验小血的针,轻轻刺了陆华年,他的手指蜷了蜷,残留的睡意瞬间消失。
“是我你了还是他疯了,昨天的场面有多尴尬你俩都忘了?”陆华年带着惯常的调侃。
“周弦思只是顺带的,我找小岳玩,打个电话结果发现周弦思就在旁边,那只能把他约上了。”
夏琴岳是年级第三,自然跟前两名熟悉,长着一张活泼脸结果脸臭的跟周弦思可以比较。
霖佳亦跟他是邻居,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玩。
霖佳亦还在那边催促:“去不去?”
陆华年手机切到后台看了看票价随后脱口而出:“不去,没钱。”
霖佳亦:“....”
“你找别人...”
“票我买,你昨天那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反正就是说要打败他先了解他对吧。”霖佳亦翻了个白眼,“您这样的生活也太累了,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吧。”
“想打败敌人,先了解他的所有,这算哪门子文邹邹?”陆华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昨天在气头上随口扯的“敌方资料库”,霖佳亦居然记住了。
“对!就这个!”电话那头霖佳亦一拍大腿“所以去不去?多好的'研究'机会啊!近距离观察!”
窗外阳光明亮,蝉鸣已经开始鼓噪。
今天不用打工,母亲病情稳定。
好像确实是一个......可以“观察”周弦思的场合。
等等怎么被带偏了,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你买票是吧?那去啊。”他听见自己说,语气轻松得仿佛毫不在意,“你来接我就去。”
“行!等着!”电话那头语气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挂断电话,陆华年看着充电中的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轻轻“啧”了一声。
快速安顿好母亲,叮嘱了护士,陆华年换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就出了门。
下楼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电梯镜面里,他的身形清瘦,眼神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跃跃欲试。
走出住院部大楼,他眯起眼,视线在门口扫过,却没有看到预想中霖佳亦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或他咋咋呼呼的身影。
站在树荫下的,是另一个人。
简单的黑色T恤,卡其色休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框眼镜。陆华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周弦思似乎感应到视线,抬起头。
镜片后的浅色眸子望过来,没什么情绪。
对于陆华年是一个很欠揍的表情。
“来了”他开口,声音比昨天在阁楼里听起来更平淡一些。
“......霖佳亦呢?”陆华年走过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疑问。
“在游乐园门口,说懒得动,让我打车来接你。”周弦思收起手机,言简意赅。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掠过陆华年身后的住院部大楼,没有丝毫停留或探究,反而带着找茬意味补充了一句。
“你兄弟?”
陆华年没在意这个,他比较在意的是,霖佳亦知道他的情况,但周弦思应该不知道,陆华年每一次从医院走出来都会有熟人问,可对方这副全然不意外的模样......
好像也挺好的。
不用做解释了。
他迅速把这点莫名其妙的纠结压下去,脸上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吧,司机还在外面等着?”
周弦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却让陆华年瞬间解读出了一层清晰的意味: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陆华年被这眼神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弦思已经转身,径直朝路边停着的出租车走去。
陆华年默默跟上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人在"一句话让人无语"和"一个眼神让人自闭"的领域,同样天赋异禀。
出租车内冷气开得很足,足到可以让人忘记了现在是夏天。陆华年靠窗坐下。周弦思则坐在右侧窗边。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可以塞一个霖佳亦。
气氛像一个突然进入冰箱冰冻层的温度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面容和善,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俩好几眼,最终憋不住笑呵呵地开口:“两位小同学,闹别扭啦?坐这么远干啥?冷战最伤感情咯!”
陆华年:“......”
周弦思:“......”
这种情况,我该说点什么吗?
大叔,您这洞察力用错地方了。
陆华年在内心扶额。
大概是他们的沉默印证了司机的猜测,他更加笃定,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听叔一句劝,年轻人火气旺,说开了就好。不然这别扭扭一路,多难受。”
陆华年正琢磨着怎么不让在场所有人丢面子又能证明"“我们真的不熟”,结果旁边一直望着窗外的周弦思忽然开了口,声音清晰平稳:
“不是朋友。”
哇塞。
当人面拆台。
情商真高。
司机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大声:“刚认识啊?那更得好好相处了!一起出来玩就是缘分嘛,多聊聊,说不定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以后会成为朋友的。”
这句普通的,带着善意的祝愿,此刻落在两人耳中,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荒谬的别扭感。
朋友?算了吧。
他自认为他一向不太适合交朋友:没精力,性格也不好,缺点多。陆华年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绿化带绵延成模糊的绿影。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右侧。周弦思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他,眼镜摘下来了搁在大腿上,闭着眼。
是不是晕车?
但想想也不太是,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隔着半米远都清晰可感。
做不成朋友的。
他怎么会跟自己做朋友?陆华年在心里无声地重复。
车子停在游乐园气派的大门外。
还没下车,就看见不远处树荫下的长椅上,霖佳亦和另一个身影凑在一起,脑袋几乎要碰到手机屏幕。
转头想叫周弦思醒醒,结果发现对方可能有某个自动感应系统,也可能没睡,直接推门下车了。
陆华年翻了个白眼。
他推门下车,热气瞬间包裹上来。
他走到那两人面前,毫不客气:“我看你俩干脆跟游戏领证过日子算了。”
霖佳亦头也不抬,含糊地咬着冰棍棍儿:“你俩先进去!我俩这把马上赢!赢完就来找你们!”
陆华年还没来得及吐槽,就听见身旁周弦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刻意的疑问:
“你让我俩一起进去玩?”
陆华年一怔,转头看向周弦思。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隔
着镜片看过来的眼睛,似乎带着点.....玩味。
但这困惑本身,就足够让陆华年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一股脑儿地冒上来。
“怎么?”他挑起眉,语气不自觉带上挑衅,“觉得跟我一起玩丢你年级第一的脸了?”
某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望向游乐园大门的方向。
精准击中他的底线。
“没。单纯看你不怎么顺眼。”
陆华年:“......?”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进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弦思这才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是明摆着吗”,但出口的话依旧是那副平铺直叙的风格:
“没考虑太多。只是自己不想。”
陆华年:"....."
他彻底没话了。
所有怼人的词汇在舌尖转了一圈,都想好要说什么了,结果发现面对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坦率到近乎可恶的家伙,任何言语反怼都显得自己太幼稚。
周弦思,你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内心弹幕以每秒八百条的速度疯狂刷新,他自己脑子也被吵得疼
两分钟后。
两人的反对被霖佳亦一票否决,毕竟是霖佳亦买票,只好妥协。
陆华年和周弦思双双站在了游乐园的检票口,僵硬地递出门票。
周弦思在,东西不好吃了,饮料不好喝了,心情不美丽了,乐园里的喧嚣都很平平无奇。
陆华年才后知后觉的后悔。
他刚就应该死皮赖脸留在长椅边,哪怕看霖佳亦打游戏看到天荒地老,也好过跟身边这个“情商盆地”,“话题终结者”,“人类尬聊精华”独处。
短短一段路,他已经迅速给周弦思贴上了数个标签。
这家伙,行动力倒是强,决定的事就不废话。但那张嘴,还有那气死人的思维方式......
岂止是欠揍。
不是他到底怎么考上的年级第一?
陆华年悄悄握了握拳,又松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周弦思似乎对周围热闹的景象也不太感兴趣。
他步伐不紧不慢,眼神中没有任何一处角落写着“我好感兴趣”“好想玩”等等的心情。
在这种充满尖叫声,爆米花味充斥着的地方,平常没来过几次这里
的陆华年也不是很兴奋。
这时候他反而开始分心了。
可能是因为对手在这吧。
陆华年自己都惊讶于自己能忽然想起昨晚未解完的那道物理题。
在这么休闲的场合里就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题目了啊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