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的光线在记忆里总是格外漫长,这是他们的初遇。
阁楼的木窗斜斜地敞着,盛夏的日光被切割成一道倾斜的金柱,细小的浮尘在其中缓缓飞舞。
少年就站在这道光里,白衬衫被照得近乎透明。
陆华年正垂眸看着手里那本挑来挑去勉强有兴趣读的书,但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字,心思早飞出九霄云外。
这间阁楼图书馆算是他从小到大的秘密基地,少有人来往,尽管老板已经从老爷爷换成了他的那位孙女,但一直没有关门歇业。
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那串风铃猛地炸响。
门被用力推开,碰撞声清脆而突兀。逆着光的门口,霖佳亦撑着门框大口喘气,额发被汗黏在额头。
“我就早该来这找你的,半天了!”他的声音带着跑过后的急促,“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再失踪一会我就差打印几十百张寻人启事了!”
陆华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却没完全从书页上移开:“我记得你说今天要跟网恋女友连麦?还有这种闲心来逮我?”
语气是惯常的敷衍,霖佳亦早已熟悉。
霖佳亦是他从初三就混在一起的哥们,成绩常年在中下游徘徊,顶着个"校霸"的名头在学校里横行,打架时够狠,但在陆华年面前总是这副咋咋呼呼的模样。
在陆华年眼里就很简单喽:神经病
“什么啊!”霖佳亦不满地翻了个白眼,随即表情垮下来,几乎是哭丧
着脸,“分班结果出来了......过几天开学,咱俩就不在一个班了!”
陆华年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空气好似闹鬼了一般的安静。
他合上书,动作很轻地把它塞回书架原处,转过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意识问:“我被分到哪个班了?”
问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霖佳亦张了张嘴,可能是认为陆华年在故意炫耀,从头到尾都用一种“你到底再说什么”的,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陆华年。
还能是哪个班。
华师二附的分班规则简单粗暴年级前五十进一班,那是尖子生云集的“精英牢笼”。他是年级第二,自然在一班。
那么问题来了。
他怎么跟那个每次都只高过自己两分,堵着他不让他上的年级第一相处?
两个人连竞争都是明里暗里在成绩单上打,尽管双方都不认识。从高一上学期开始,两个人就一心只想狂飙过成绩单上的对方。
在考场上,虽然是前后桌的两人却从来不接触,最亲密的动作大概就是传卷子了。
陆华年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的长椅坐下。整个下午,他都没再开口。阳光在他侧脸上缓慢移动,从额角移到下颌,他始终盯着窗外某处虚空。
霖佳亦见惯了,纯当自己好兄弟被夺舍了。正常。
阁楼里安静得只剩下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这种安静氛围直到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店长沈佳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冰饮料。
沈佳期是他们学校的同学,这店也暂时由她来掌管,爱好…据说是谈恋爱?
霖佳亦抬头看见沈佳期,像看见救星似的松了口气:“你可回来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沈佳期后面跟着一个人。
由于沈佳期爱好的原因,霖佳亦下意识问了句:“你…男朋友?”
“…”
空气一时间沉默。
紧接着,霖佳亦得到了一记神秘的白眼,他缩了缩脖子,目光投向那男生。
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生得锋利,鼻梁很高,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感。
这也是陆华年这个比较迟钝的人能一下子敏锐察觉到的。
那种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长相。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好像更加凝固了。
中间弥漫着说不清楚,但又熟悉的敌意。
良久,沈佳期才轻咳一声开口介绍:“那个,这位是周弦思,我们学校的......”
“年级第一。”周弦思自己接过了话。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清冽些,像夏日的冰泉。
所以谁问了?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年级第一”?陆华年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是挑衅吗?还是在宣告提醒他们即将在同一个班级里朝夕相对?
同时他也想起来了,这个人,是他考不到年级第一最大的坎,年级第一本身。
霖佳亦率先打破僵局,干笑着打圆场:“啊哈哈......那你以后就跟我们家陆华年一个班的了?”
我们家?
周弦思闻言,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目光转向陆华年。那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陆华年:“。”
“谁跟你家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
霖佳亦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嘴比脑子快:“那你是谁家的?周弦思家的?”
话音落地,阁楼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刚缓和一点的氛围越过了再次结冰彻底死掉。
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甚至才第一次线下正式的见面。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这个二货拼到一起了。
陆华年:"....."
周弦思:".....”
陆华年放在膝盖上的手偷偷移到身后,精准地掐了一把霖佳亦的后腰。
"嘶!"霖佳亦痛呼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同时得罪了华师附成绩金字塔最顶端的两位大佬。
还是断层的。
霖佳亦背脊莫名发凉,一股脑的心虚涌上头。为什么要嘴碎的插上一句。
"走了。"陆华年站起身,拽着霖佳亦的衣领就往门口拖,动作干脆利落。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身靠在门边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还站在原地的周弦思。
“咔嚓。”
“咔嚓。”
很轻的两声快门音。
霖佳亦瞪大眼睛:”......你干嘛?偷拍人家?变态?”
陆华年低头在相册里操作着,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学术课题:“想打败敌人,就要先了解他的所有。”说着,他新建了一个相册文件夹,命名为“敌方资料库”,把刚拍的两张照片拖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理直气壮,就差脸上写两个大字“豪横”
店内,沈佳期默默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屏幕,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周弦思。
周弦思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笔记本。本子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磨损。他翻到某一页,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很细的黑色钢笔,低头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沈佳期忍不住好奇,瞥了一眼,半晌闭着眼转回头。
“...我就不该多余看。”
本子那一页的顶端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敌人观察录》甚至敌人下方还小小的写了三个字母LHN。
下面已经列了不少条目,最新的一条写着:
“第47条:有偷拍嫌疑,证据已获取。拍摄者:陆华年;拍摄对象:本人。”
写完,周弦思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口袋。他抬起眼,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直直的盯了一会才移开视线。
窗外,夏日的蝉鸣忽然热烈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