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扶摇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已经坐了很久，从入夜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月正中天。窗外，照暮池的水波在月色中轻轻荡漾，双生莲的叶子泛着银色的光。池边那条被凰漓踩实了的小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她就那样望着，一动不动。

心里很乱。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活了几万年，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她经历过混沌初分，见证过万物初生，看过沧海桑田，见过无数人来人往。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

她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很快，但不一样。

她微微蹙眉。

作为创世之神，她没有情根。这意味着她不会有凡人的那些情感——不会动心，不会痴恋，不会为情所困。这是她从降生时就明白的，也是她一直引以为常的。

可为什么……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孩子的脸。

他趴在案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他说“师尊”，说“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他偷偷看她，被她发现后，耳朵红红的，连忙移开目光。他在照暮池边，指着双生莲说“我也想一直和师尊在一起”。他靠在她肩上睡着，睡得那么安心，嘴角还带着笑。

那些画面，一幅幅，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照暮池上，照在双生莲上，也照在那条被他踩实的小路上。

她想起他刚来时的样子。

那时他才一岁，还是个婴儿，被她从化神崖上接住。他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她。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装着全世界。

她想起他学走路的样子。

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走几步就摔倒，爬起来继续跟。她放慢脚步等他，他就仰着头冲她笑，笑得眉眼弯弯。

她想起他第一次喊“师尊”。

那时他才几个月大，咿咿呀呀地学说话。玉茗教了他很多遍，他终于喊出来——师……尊……。她当时微怔，然后唇角上扬。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她想起他闯祸的样子。

打碎花瓶，扯坏帷幔，把藏书阁弄得一片狼藉。她罚他整理，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一边整理一边偷偷看她。罚完了，她给他一颗蜜饯，他就又笑了，笑得比蜜饯还甜。

她想起他问“为什么对我好”的那个黄昏。

他蹲在照暮池边，望着双生莲，声音闷闷的。她蹲下来与他平视，说“无关善恶，只因为你是你”。他眼眶红红的，然后笑了。

那个笑，她到现在还记得。

她想起他发誓保护她的那个夜晚。

月光下，他握紧拳头，眼神坚定地说“此生绝不辜负师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保护好师尊”。那时他才六岁，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认真。

她想起他做噩梦的夜晚。

他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皱，眼角有泪痕。她去看他，按着他的头说“我在”。他就不怕了，眉头慢慢舒展，睡得安稳。

她想起他靠在照暮池边睡着的样子。

他靠在她肩上，呼吸平稳，嘴角弯着。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她伸手拨开他额前的一缕乱发，他动了动，往她肩上蹭了蹭。

那一刻，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扶摇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依旧洒着，照着照暮池，照着双生莲，照着那条被他踩实的小路。

她抬手，又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很快。

但不一样。

她想起他今天在正殿时的样子。他趴在案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看书，他就看她。她翻书，他就跟着她的手指看。她抬眸看他，他就连忙移开目光，耳朵红红的。

那个样子，让她想起凡间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

她心中一颤。

不对。

他才十岁。

她也……

她没有情根。

扶摇放下手，望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月光静静地洒着，照在她白色的衣袂上，照在她眉间那一点朱砂上，照在她额前那淡淡的龙鳞印记上。

她想起玉茗这些天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她明白。

玉茗看出来了。

看出她看那孩子的眼神不一样，看出她对他的纵容和温柔，看出她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自己何尝不知道？

只是不愿去想罢了。

扶摇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很淡，在夜色中几乎听不见。

她望着照暮池的方向，望着那条被他踩实的小路，望着那两朵在月色中摇曳的双生莲。

那孩子说，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她说，嗯。

那是她的真心话。

她愿意。

愿意一直在他身边。

可是……

扶摇抬手，又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比平时快一些。

她沉默片刻，轻声自语:“原来，没有情根，也会心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叶，像照暮池上泛起的涟漪。

月光静静地洒着，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照在她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很淡。

很轻。

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些欢喜。

扶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照暮池的方向。

那里，那孩子正在熟睡。

她想起他睡着时的样子，想起他靠在她肩上时弯起的嘴角，想起他往她手心蹭时的依赖。

她唇角微微上扬。

“傻孩子。”她轻声说。

声音里，有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窗外，月光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那孩子会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修炼，练得满身大汗，然后跑来正殿，趴在她案边，眼睛亮晶晶地说“师尊早安”。

她会像往常一样，轻轻“嗯”一声，继续看书。

他会像往常一样，托着腮，偷偷看她。

她会像往常一样，假装不知道，任由他看。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强，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模样。

她愿意。

扶摇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她唇角微微上扬。

窗外，月光渐渐淡去，晨曦慢慢洒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