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殿,扶摇在窗前坐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白色的衣袂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她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的照暮池,望着池边那条被凰漓踩实了的小路,望着池中那两朵在月色中轻轻摇曳的双生莲。
那孩子还坐在池边。
她看见他靠在她肩上的脑袋,看见他睡着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见他在月光下安静的睡颜。
他就那样靠着,一动不动,像是找到了世界上最安心的地方。
扶摇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肩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抬手,轻轻按在肩上。
很轻,很暖。
就像他刚才靠着她时,呼吸拂过衣料的感觉。
她活了几万年,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她见过沧海桑田,见过万物生灭,见过无数人来人往。可从来没有人,像那孩子一样,这样靠在她肩上,这样安心地睡着。
也从来没有人,像那孩子一样,对她说——
“师尊,我会保护你的。”
扶摇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孩子说,要保护她。
她活了几万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话。
以前,是她在保护别人。
保护苍生,保护三界,保护那些需要她的人。她是神域之主,是众生的光,保护别人是她的本分,是她的责任。
从没有人说要保护她。
包括玉衡。
玉衡会担心她,会为她耗尽修为,会一遍遍地说“我只是担心你”。可他从未说过要保护她。
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保护。
她是瑶光帝君,是创世之神,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之一。她怎么可能需要保护?
可那孩子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管。
他就是想保护她。
用他那双还稚嫩的手,用他那还不算高深的修为,用他那颗全心全意向着她的心。
扶摇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眼神。亮晶晶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
那时她心中一颤。
那种感觉,很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扶摇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微微蹙眉。
她没有情根。
作为创世之神,她天生就没有情根。这意味着她不会有凡人的那些情感——不会动心,不会痴恋,不会为情所困。
可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看见那孩子,心里就会软一分?
为什么每次他叫“师尊”,她就想答应?
为什么每次他笑,她也会跟着想笑?
为什么刚才他靠在她肩上睡着,她没有推开他,甚至……甚至不想让他醒来?
扶摇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她不明白。
她活了几万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是不会被这些凡尘俗事所扰的。可如今,一个十岁的孩子,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不对。
不是十岁的孩子。
是凰漓。
是那个她从化神崖上接住的婴儿,是那个她亲手养大的徒弟,是那个会说“我会保护你”的少年。
是他。
扶摇望着窗外的月光,望着照暮池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还没醒,还坐在那里,靠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你看那两朵花,它们一直在一起。我也想一直和师尊在一起。”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想和师尊在一起。”
“师尊,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当时轻轻“嗯”了一声。
那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慰。
那是她的真心话。
她愿意。
愿意一直在他身边。
扶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月光下的他,那么小,那么安静,那么让人……心疼。
她想起他做噩梦时的样子,想起他躲在柱子后偷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一次次咬牙坚持修炼的模样,想起他说“我会努力变强的”时的认真。
她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画面在心里汇成一股暖流,流过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在化神崖上,她不忍心杀他了。
不是因为他是苍生,不是因为他是神明,只因为他是他。
那个在她怀里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她的婴儿。
那个眼神,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装着全世界。
从那一刻起,他就住进了她心里。
只是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愿承认。
扶摇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还是比平时快一些。
“原来,”她轻声自语,“没有情根,也会心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叶,像照暮池上泛起的涟漪。
月光静静地洒着,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眉间那一点朱砂,照出她额前那淡淡的龙鳞印记。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天色将明,她才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孩子靠在她肩上睡着时的模样。
他弯起的嘴角,舒展的眉头,还有那一声轻轻的梦呓——“师尊”。
她唇角微微上扬。
很淡,很轻,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窗外,月光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那个孩子,还会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修炼,然后跑来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师尊早安”。
她知道的。
所以,她也要像往常一样,在正殿等着他。
等他来。
(第44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