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凰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皱的眉头。

他想着白天偷听到的话。

“那些人若真有心，迟早会找上门来。”

“您护了小殿下十年，可往后呢？”

那些人是谁？

为什么要查他？

找上门来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师尊一个人面对。

凰漓掀开被子坐起来，望着窗外的月光。照暮池的水波在夜色中轻轻荡漾，双生莲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他忽然想去池边坐坐。

那里安静，能让他好好想想。

凰漓披上外衣，推开门，往照暮池走去。

夜里的瑶光殿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廊柱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他不怕——这里是他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走到照暮池边，他刚要坐下，忽然愣住了。

池边已经坐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是师尊。

凰漓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扶摇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池中的双生莲，声音平静:“过来。”

凰漓心中一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池边，望着月光下的照暮池。池水泛着粼粼的光，双生莲的叶子轻轻摇曳，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凰漓偷偷看了扶摇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眉间那一点朱砂，在月色中格外鲜明。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做噩梦醒来，师尊都会来看他。那时他也是这样偷偷看她，看她坐在床边，看她伸手按在他头上。

那时他觉得，只要师尊在，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

凰漓低下头，望着池水中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眉眼长开了些，有了几分少年模样，可眼神里却藏着心事。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那些事。

问了，师尊会不会觉得他多事？

不问，他又憋得难受。

扶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池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尴尬。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池边，一大一小，相依相偎。

很久之后，凰漓终于开口。

“师尊。”

“嗯。”

凰漓望着池中的双生莲，声音有些闷:“白天……我听见了。”

扶摇没有说话。

凰漓咬了咬嘴唇，继续道:“听见玉茗姑姑说，有人在查我。”

扶摇转头看他。

凰漓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池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砖:“那些人……是谁？”

扶摇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

凰漓抠石砖的手指停了停。

扶摇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声音柔和了几分:“只是有人在打听，未必真有什么。”

凰漓转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万一呢？”

扶摇看着他那双眼睛，沉默片刻:“万一？”

凰漓认真地看着她:“万一那些人真的找上门来呢？”

扶摇没有回答。

凰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中有些慌。他连忙说:“师尊，我不怕他们找我，我怕他们……怕他们伤害你。”

扶摇的目光微微一动。

凰漓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您为了封印我的恶念，损了半身神脉。若那些人真要对我不利，您肯定会护着我。可您……您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玉衡叔叔每次来都皱着眉看他，想起那些仙使们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想起自己偷听到的那些话。

他是什么，他知道。

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生来就有恶念。师尊为了封印他的恶念，损了半身神脉。那些人若知道了，会怎么想？

肯定会觉得他是祸患，想除掉他。

可师尊不会让他们得逞。

师尊会护着他。

就像十年前在化神崖上接住他那样，一直护着他。

可他不要师尊受伤。

他发过誓的。

凰漓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扶摇:“师尊，我会努力变强的。”

扶摇看着他。

凰漓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会努力修炼，努力变强，强到能保护您。这样就算那些人找上门来，我也不怕。”

扶摇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化神崖上，那个婴儿也是这样看着她，不哭不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如今，那孩子长大了，眼睛里有了很多东西——有担心，有害怕，有决心，还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凰漓见她不说话，有些着急:“师尊，你相信我，我真的会努力的！”

扶摇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眼睛一亮:“真的？”

扶摇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凰漓愣住了。

那只手很暖，很轻，带着熟悉的温度。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师尊都是这样探他的额头。想起每次做噩梦醒来，师尊都是这样按着他的头说“我在”。

他想起很多很多。

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连忙低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扶摇的手在他头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凰漓低着头，小声说:“师尊，我会保护你的。”

扶摇没有说话。

凰漓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发过誓的。”

扶摇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满满的认真和坚定，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咧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心满意足。

他转回头，继续望着池中的双生莲。

那两朵花并蒂而开，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相依相偎。

他忽然开口:“师尊。”

“嗯。”

“你看那两朵花。”他指着池中的双生莲，“它们一直在一起。”

扶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凰漓看着那两朵花，声音很轻:“我也想一直和师尊在一起。”

扶摇的目光微微一动。

凰漓继续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想和师尊在一起。就算那些人找上门来，就算以后有很多很多麻烦，我都不要离开师尊。”

他说着，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师尊，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忽然往扶摇身边靠了靠，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扶摇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推开他。

凰漓靠在她肩上，望着池中的双生莲，轻声说:“师尊，你放心，我会努力变强的。强到能保护你，强到让那些人都怕我，强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强到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

扶摇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学会走路时，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她走慢一点，他就追上来，仰着头冲她笑。

如今，他十岁了，会担心她，会想保护她，会说“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

她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夜风吹过，带起池水的涟漪，也带起两人的衣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池边，交叠在一起。

池中的双生莲轻轻摇曳，像是在看着他们。

很久之后，凰漓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困意:“师尊。”

“嗯。”

“谢谢你。”

扶摇低头看他。

凰漓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他睡着了。

扶摇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舒展的眉头，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抬手，把他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开。

动作很轻，很柔。

“不用谢。”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叶，像照暮池上泛起的涟漪。

熟睡中的凰漓当然听不见。

但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

月光静静地洒着，照着师徒二人。

照着照暮池，照着双生莲，照着这一大一小相依相偎的身影。

(第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