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天还没亮，凰漓就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白玉云纹，眨了眨眼。窗外还是漆黑的夜色，瑶光殿沉浸在寂静之中。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赖床，而是掀开被子坐起来，摸黑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演武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扎下马步。

腿很快就酸了，但他咬牙坚持着。

这几个月来，他每天都这样，天不亮就来修炼，练到天黑才回去。从最开始只能坚持半个时辰，到现在能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从最开始一套拳法打不下来，到现在能完整打完三套。

玉茗姑姑说，他进步很快。

他自己也知道。

可还不够。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师尊，强到让那个噩梦永远只是梦。

太阳慢慢升起，阳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他练完拳法，又练剑法——虽然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剑，但他用木剑练得有模有样。

“小殿下！”

玉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凰漓收剑回头，看见玉茗端着水盆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又练了一早上了？”玉茗把水盆放下，“来，擦把脸。”

凰漓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把帕子还给她。

玉茗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小殿下这几个月进步真大，玉茗姑姑都快打不过您了。”

凰漓眼睛一亮:“真的？”

玉茗笑道:“再过些日子，您就能赢我了。”

凰漓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得意。但很快，他又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我还要继续练。”

玉茗看着他，心中感叹。这孩子，真的变了。

以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却天天早起修炼，风雨无阻。以前闯了祸只知道委屈巴巴地看着帝君，现在却知道努力变强。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您慢慢练，玉茗姑姑去准备早膳。”

凰漓点点头，又拿起木剑，继续练起来。

远处，正殿的窗前，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站着。

扶摇看着演武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一遍遍挥剑，看着他汗水湿透衣襟，却始终不肯停下来。

她看了很久。

直到玉茗端着早膳从廊下走过，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

凰漓不知道师尊在看他。

他只是专注地练着，把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到最好。

练累了，就歇一会儿，喝口水，然后继续练。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他不知道练了多久，只知道浑身都湿透了，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心里很踏实。

比做噩梦的时候踏实多了。

“小殿下！”

玉茗的声音又响起。

凰漓回头，看见她端着午膳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该用膳了，都练了一上午了。”

凰漓这才觉得肚子饿了，接过碗筷，大口吃起来。

玉茗在一旁坐下，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笑道:“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凰漓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我饿……”

玉茗笑着摇头。

吃完饭，凰漓把碗筷还给她，又要继续练。

玉茗叫住他:“小殿下，歇会儿吧，下午再练。”

凰漓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去照暮池边坐会儿。”

玉茗笑了:“好，去吧。”

凰漓往照暮池走去。

池边的双生莲开得正好，并蒂而开，在阳光下轻轻摇曳。他蹲在池边，看着那两朵花，心中忽然想起小时候掉进池里的事。

那时他才一岁多，走路还不稳，就想伸手去够花。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去，喝了好几口水。

是师尊飞身入池，把他捞起来的。

他记得师尊浑身湿透，却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他记得自己呛得直咳嗽，眼泪汪汪地看着师尊，说“师尊对不起”。师尊没有骂他，只是说“不许再到池边玩”。

凰漓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那时候真傻。

可现在想想，师尊一直对他这么好。

从他一岁，到现在十岁，一直都是。

他蹲在池边，托着腮，看着水中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眉眼渐渐长开，已经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凰漓浑身一僵，随即转头，看见扶摇站在身后，白衣如雪，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连忙站起来:“师尊！”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在池边坐下。

凰漓愣住了。

师尊又坐下了？

他犹豫了一下，也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池边，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看着天边的晚霞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紫色。

池水泛着粼粼的光，双生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凰漓忽然开口:“师尊。”

“嗯。”

“我什么时候能下山看看？”

扶摇转头看他。

凰漓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池中的双生莲，声音很轻:“我攒了好多好多关于外面的事，仙界有什么，妖界有什么，凡间有什么……可我还是想去看看。想看看那些云下面，是不是真的有人间，有小孩在放风筝。”

扶摇沉默片刻，缓缓道:“等你再强一些。”

凰漓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那要多强？”

扶摇想了想:“至少能打过玉茗。”

凰漓笑了:“我现在进步可快了！玉茗姑姑说，再过些日子，我就能赢她了！”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光芒，唇角微微上扬。

凰漓看见她笑，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池中的双生莲，忽然又开口:“师尊，我会努力的。”

扶摇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努力修炼，努力长大，努力打过玉茗姑姑。然后下山去看外面的世界，看完就回来，给师尊讲外面的事！”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凰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头看她:“师尊？”

扶摇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往扶摇身边靠了靠，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扶摇身体微微一僵。

凰漓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池中的双生莲，轻声说:“师尊，我会一直努力的。”

扶摇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他靠着，望着远处的夕阳，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从一岁到十岁，从只会闯祸的小魔王到会努力修炼的少年。

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忽然有些期待，等他再大一些，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真的能保护她？

会不会真的下山去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回来给她讲故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看着他。

一直在他身边。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暮色笼罩上来。池水变成了深蓝色，双生莲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凰漓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靠在扶摇肩上，呼吸平稳。

扶摇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

她沉默片刻，轻轻抬手，把他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开。

动作很轻，很柔。

远处，玉茗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她悄悄转身离开，不忍打扰。

夜风吹过，带起池水的涟漪，也带起两人的衣袂。

月光洒落，照在并肩而坐的师徒身上。

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黑衣染尘。

一大一小，相依相偎。

(第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