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凰漓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个梦，满身黑气的自己，陌生的眼神，还有师尊转身离开的背影。

虽然梦里的师尊说了“我在”，说了“别怕”，可他还是怕。

怕那个梦变成真的。

凰漓摸黑穿好衣裳，推开门，往演武场走去。

瑶光殿还在沉睡，只有廊下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他此刻的心跳。

演武场到了。

空旷的场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大，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廊柱的声音。

凰漓走到场中，深吸一口气，扎下马步。

腿很快就酸了。

他咬牙坚持着，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升起，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阳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玉茗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看见演武场上的身影，愣住了。

“小殿下？”她快步走过去，“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凰漓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扎着马步。

玉茗看着他满头的汗，又看了看天色，心中惊讶。这孩子，得练了多久了？

她放下水盆，走过去劝:“小殿下，歇会儿吧，天还没亮透呢。”

“不用。”凰漓的声音闷闷的，“我再练一会儿。”

玉茗还想说什么，却见他眼神坚定，只好叹了口气，把水盆放在一旁，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一动不动，像一株刚出土的幼苗，倔强地挺立着。

玉茗摇了摇头，往正殿走去。

扶摇正在殿中看书，见她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玉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帝君，小殿下在演武场。”

扶摇目光微动。

“天还没亮就去了，”玉茗说，“这会儿还练着呢。”

扶摇沉默片刻，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

演武场上，凰漓正扎着马步。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就那样看着，没有说话。

玉茗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扶摇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书卷。

“随他去吧。”她说。

玉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凰漓不知道师尊在看他。

他只是一遍遍地扎马步，练拳法，把玉茗姑姑教过的招式一遍遍重复。

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练。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他不知道练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胳膊也抬不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不想停。

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就会害怕。

只有练到精疲力尽，脑袋里一片空白的时候，才能不去想。

“小殿下。”

玉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凰漓回头，看见她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喝口水吧，”玉茗把碗递给他，“都练了一天了。”

凰漓接过碗，一口气喝干。喝完抹了抹嘴，把碗还给她，又要继续练。

“小殿下！”玉茗急了，“您再这么练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凰漓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您这哪是没事的样子？”玉茗绕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您告诉玉茗姑姑，到底怎么了？”

凰漓低下头，不说话。

玉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这孩子从小就倔，有事都憋在心里，不肯说。

她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小殿下，有什么事不能跟玉茗姑姑说？”

凰漓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怕。”

“怕什么？”

凰漓又不说话了。

玉茗等了等，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别怕，帝君在呢。”

凰漓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连忙低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我再去练一会儿。”他说，转身又往场中走。

玉茗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黄昏时分，凰漓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空落落的。

练了一天，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还是会害怕，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那个恶念。

“凰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凰漓浑身一僵。

他听出来了，是师尊。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那道白色的影子走近，在他身边停下。

凰漓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汗，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她沉默片刻，在他身边坐下。

凰漓愣住了。

师尊坐下了？

在他旁边？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扶摇的目光。那目光平静而温柔，像照暮池的水，让他慌乱的心忽然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紫色。暮色笼罩上来，演武场渐渐暗了。

不知过了多久，凰漓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师尊。”

“嗯。”

“我……我想变强。”

扶摇转头看他。

凰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石砖，声音有些发涩:“我想变强，强到能控制恶念，强到不会伤害您，强到让那个梦……永远只是梦。”

扶摇沉默片刻，问:“什么梦？”

凰漓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扶摇等了等，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

她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凰漓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拼命忍着，忍着，可还是有一滴落下来，砸在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扶摇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他头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凰漓终于平静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师尊，我会努力的。”

扶摇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我以后每天都会早起修炼，再也不偷懒了。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您。”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满满的认真和决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学会走路时，也是这样亮晶晶地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十年了。

他从一个婴儿长成了少年，从一个只会闯祸的小魔王变成了会担心她、会努力修炼的徒弟。

她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咧嘴笑了。

虽然刚哭过，虽然眼眶还红着，但他笑得真心实意，笑得眉眼弯弯。

扶摇站起身，低头看他:“回去歇着。”

凰漓连忙爬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摇伸手扶住他。

凰漓站稳了，嘿嘿笑了两声。

扶摇松开手，转身离开。

凰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白色的衣袂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他忽然开口:“师尊！”

扶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凰漓冲着她的背影喊:“我会努力的！”

扶摇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凰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又酸又暖。

他知道师尊一直在看着他。

从今往后，他要更努力才行。

(第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