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漓回到寝殿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没有点灯,就那样摸黑走到床边,直直地躺下去。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白玉云纹,一动不动。
白天师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配不配,谁说了算?你是我徒弟,我说了算。”
“那是以后的事。”
“万一?那就到时候再说。”
凰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尊说,他配。
师尊说,她说了算。
师尊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
万一呢?
万一封印真的松动了呢?
万一他变成恶念的容器,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呢?
万一他真的伤害了师尊呢?
凰漓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师尊说不怕,可他自己怕。
他怕的不是变成什么样,而是怕变成那样之后,会伤害她。
他想起玉衡说的话——“若有一天封印松动,他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
但他做过那样的梦。
梦里,他浑身冒着黑气,眼神陌生而冰冷。师尊站在对面,白衣如雪,却用那种从来没有过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一个敌人。
他想喊师尊,却喊不出声。
他想跑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就那样站着,眼睁睁看着师尊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醒了,满头冷汗,心砰砰直跳。
凰漓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他又梦见了。
就在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
他坐起身,抱着被子,望着窗外的月光。
照暮池的水波在夜色中轻轻荡漾,双生莲还在那里,并蒂而开,相依相偎。
他想起小时候掉进池里,师尊飞身来救他。那时师尊浑身湿透,却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他想起生病躺在床上,师尊来看他,给他蜜饯,陪他说话。他蹭她的手,她也不躲,只是无奈地说“好好躺着”。
他想起每一次挑战玉茗姑姑失败,师尊站在场边,说“继续努力”。
他想起照暮池边,师尊蹲下来与他平视,说“无关善恶,只因为你是你”。
那么多那么多,都是师尊对他的好。
可他呢?
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是祸患,是可能会伤害师尊的人。
凰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师尊握过,按过头顶,还喂过蜜饯。
可如果有一天,这双手沾满了黑气,伸向师尊——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的月光依旧洒着,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黑暗。
他站在黑暗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他想往前走,脚却迈不动。
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
忽然,前方出现一点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是师尊。
她穿着白衣,周身泛着柔和的光,向他走来。
凰漓心中大喜,拼命想迎上去,可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能动。
师尊走近了,近了,更近了——
然后,她停在他面前,看着他。
凰漓想喊“师尊”,可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
师尊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忽然变了。
那眼神变得陌生,变得冰冷,变得像看一个……敌人。
凰漓心中大骇,拼命摇头,想解释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尊没有理他,转身离开。
光随着她远去,黑暗重新笼罩。
凰漓想追,却动不了。想喊,却喊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消失,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看见自己身上冒出黑气。
一缕一缕,从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想挣脱,却挣不开。
他想喊,却喊不出。
他想——
“凰漓。”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却很清晰。
凰漓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依旧洒着,窗外依旧安静。
他躺在床上,满身冷汗,大口喘气。
那个梦,又来了。
他闭上眼,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熟悉。
凰漓连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门被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师尊。
凰漓的心跳得更快了,但他不敢动,只能装睡。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
然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凰漓的鼻子一酸,差点就睁开眼睛了。
那只手很暖,很轻,带着熟悉的温度。
就这么按着,没有动。
凰漓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生病,师尊就是这样探他的额头。每次他做噩梦,师尊也是这样来看他。
他想起那些年,师尊一直在他身边。
一直。
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不能睁眼,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又做噩梦了。
那只手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很淡,却让凰漓的心猛地一颤。
“我在。”
就两个字。
凰漓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他拼命忍着,忍着,不敢动,不敢出声。
那只手在他头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上。
凰漓睁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那一滴终于滑落的泪。
他抬手,轻轻擦掉。
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师尊说,她在。
她一直都在。
可是……
他真的配吗?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着。
远处,扶摇的寝殿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窗前,望着照暮池的方向,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望着池边那条被凰漓踩实了的小路。
那孩子,又做噩梦了。
她知道。
每次他做噩梦,她都知道。
因为每次她都会去看他。
她想起刚才去他寝殿时,他装睡的样子。睫毛还在抖,呼吸也不稳,一看就是装睡。
她没有戳穿他。
只是按了按他的头,说了一句“我在”。
那孩子,心里有结。
她知道那个结是什么。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明白。
她能做的,只是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去看他一眼,告诉他——她在。
这就够了。
扶摇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孩子眼角那一点湿痕。
她看见了。
虽然他装睡,虽然光线很暗,但她看见了。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
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第37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