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漓觉得，自己不该待在师尊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偷听到的话，一直在脑海里转——

“你以半身神脉封印他的恶念。”

“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恶念与生俱来。”

“若有一天封印松动，他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凰漓蹲在照暮池边，看着池中的双生莲发呆。

原来，师尊封印他的恶念，用的是自己的半身神脉。

半身神脉是什么概念？

他不知道具体的，但他知道神脉对神明有多重要。玉茗姑姑说过，神脉是神明的根本，损了就是损了，补不回来的。

师尊为了他，损了半身神脉。

而他自己，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生来就有恶念。

他就是个祸患。

凰漓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这些年，师尊对他的好。教他认字，教他修炼，在他闯祸的时候罚他，在他委屈的时候哄他，在他问“为什么对我好”的时候说——

“无关善恶，只因为你是你。”

师尊说，只因为他是他。

可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吧？

如果他知道，自己为了封印他的恶念，损了半身神脉——

凰漓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不能哭。

哭了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往演武场走去。

他要修炼。要变强。要让自己配得上师尊的好。

可走到半路，他又停下脚步。

演武场那边，师尊偶尔会来看他。

他现在不想让师尊看见。

他怕自己忍不住，会问出那些话。

更怕师尊的回答。

凰漓转身，往藏书阁走去。

那里安静，没人会来。

第一天，扶摇叫他。

“凰漓。”

凰漓正在藏书阁里发呆，听见这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师尊来找他了？

他缩在书架后面，屏住呼吸。

“凰漓。”扶摇又叫了一声。

凰漓咬着嘴唇，没有应声。

脚步声在藏书阁里响起，很轻，但很清楚。凰漓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都要跳出来了。

脚步声在他藏身的书架前停下。

凰漓闭上眼睛，等着被发现。

可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从书架的缝隙里看出去——扶摇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似乎在找他。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门轻轻合上。

凰漓靠着书架，大口喘气。

他躲过去了。

可心里没有庆幸，只有说不清的难受。

师尊来找他，他却躲着。

师尊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觉得他不听话？

会不会……不要他了？

凰漓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会的，师尊说过不会不要他。

可是……

他想起玉衡说的话。

“若有一天封印松动，他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好样子。

万一他真的变成那样，伤害了师尊——

凰漓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扶摇又来找他。

这次是在寝殿。

凰漓正躺在床上发呆，听见脚步声，立刻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推开。

脚步声走进来，在床边停下。

凰漓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他感觉到师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凰漓差点就睁开眼睛了。

那只手很暖，很轻，像小时候每次他生病时，师尊来探他额头的感觉。

他想起那些日子——他生病躺在床上，师尊来看他，给他蜜饯，陪他说话。他蹭她的手，她也不躲，只是无奈地说“好好躺着”。

可现在，他只能装睡。

他不敢睁开眼睛。

他怕一睁眼，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些话。

更怕师尊的回答。

那只手在他头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上。

凰漓睁开眼睛，望着门口，眼眶发红。

师尊来看他了。

可他却不能像以前那样，笑着喊“师尊”，然后蹭她的手。

他只能躲着。

第三天，凰漓忍不住了。

他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正殿的方向。

扶摇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书卷，神情平静。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白色的衣袂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幅画。

凰漓看着，鼻子有些酸。

他想走过去，像以前那样趴在案边，喊一声“师尊”，然后看她抬起眼眸，淡淡地看他一眼。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把那些话说出来。

“师尊，我是不是祸患？”

“师尊，你为了我损了半身神脉，值得吗？”

“师尊，如果有一天封印松动了，你会杀我吗？”

这些话，他问不出口。

他怕答案。

更怕师尊为难。

他缩回柱子后面，靠着冰冷的玉石，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是师尊的。

凰漓僵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藏身的柱子前停下。

“凰漓。”

扶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如常。

凰漓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扶摇问。

凰漓沉默。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偷听到了她和玉衡的对话？说他知道了她为了封印他的恶念损了半身神脉？说他知道了自己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

他不能说。

说了，师尊就会知道他在偷听。

就会知道他不听话。

就会……

“说话。”扶摇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凰漓咬着嘴唇，就是不开口。

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扶摇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是因为那天听到的话？”

凰漓猛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下。

他没想到师尊会这么直接。

扶摇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了然:“都听到了？”

凰漓点头，眼眶红了。

扶摇沉默片刻，然后问:“然后呢？”

凰漓愣住了。

什么然后？

扶摇看着他，目光平静:“知道了，然后呢？”

凰漓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我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我生来就有恶念，您为了封印它，损了半身神脉……我、我不配……”

“配不配，谁说了算？”扶摇打断他。

凰漓愣住。

扶摇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我徒弟，我说了算。”

凰漓的眼眶更红了。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扶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软。她抬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别想太多。”她说。

凰漓感受着头顶那只手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他低着头，拼命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扶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手一直按在他头上。

很久之后，凰漓终于平静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师尊……”

“嗯。”

“我……我会努力变强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努力控制恶念，不让它松动。努力修炼，不拖累您。努力……”

他说不下去了。

扶摇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她说。

凰漓抬头看她，眼眶还红着，却咧嘴笑了。

笑得又丑又乖。

扶摇收回手，转身往正殿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明日开始，继续修炼。”

凰漓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是！”

扶摇离开。

凰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师尊说，他配。

师尊说，她说了算。

师尊说，别想太多。

那就……不想了吧？

可那些话，真的能不想吗？

凰漓站了很久，才慢慢往自己寝殿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师尊来看他时，月光也是这样洒在她身上。

他想起她按在他头上的手，想起她说的“我在”，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很多。

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连忙低头，大步往前走。

不能哭。

师尊说了，别想太多。

那就不想。

好好修炼，好好变强，好好控制恶念。

别让师尊失望。

(第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