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漓从正殿出来，没有走远。

他蹲在廊柱后面，百无聊赖地玩着地上的石子。玉衡叔叔每次来都和师尊说很久的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想起刚才玉衡看他的眼神，心里有些不舒服。

那眼神很复杂，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他不舒服。

好像在看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凰漓皱了皱眉，把石子扔到一边。

算了，不想了。反正玉衡叔叔一直都不喜欢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站起身，准备回演武场继续修炼。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正殿的门开了。

凰漓条件反射地躲回廊柱后面。

玉衡从殿内走出来，面色有些凝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沉默片刻，才迈步离开。

凰漓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中好奇。

玉衡叔叔和师尊说了什么？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往正殿门口摸去。

他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凰漓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刚想把耳朵贴上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扶摇的声音。

“出来吧。”

凰漓僵住了。

他被发现了？

他正想推门进去认错，却听见扶摇又说:“没走远就进来，在外面蹲着像什么样子。”

凰漓愣住了。

师尊在跟他说话？

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问:“师尊……叫我？”

扶摇抬眸看他，目光平静:“不然呢？”

凰漓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凰漓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正想开口，却听扶摇说:“方才的话，听见多少？”

凰漓一愣，随即摇头:“没、没听见！我就蹲在外面玩石子，什么都没听见！”

扶摇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凰漓被她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真……真的没听见……”

扶摇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凰漓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尴尬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扶摇面前。

“师尊，给！”

扶摇低头看去，是一颗莲子，剥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的。

凰漓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在照暮池边摘的，可新鲜了！师尊尝尝！”

扶摇看着那颗莲子，又看了看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放入口中。

凰漓期待地看着她:“甜不甜？”

扶摇:“……嗯。”

凰漓笑得眉眼弯弯，又从怀里掏出几颗:“那师尊多吃点！”

扶摇看着他又掏出来的莲子，又看了看他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衣襟，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到底往怀里塞了多少？

凰漓把莲子放在她案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师尊慢慢吃，我去修炼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冲扶摇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跑出去。

扶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案头那堆莲子，唇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

她拿起一颗莲子，放入口中。

确实很甜。

凰漓跑出演武场，继续扎马步。

阳光晒得他额头冒汗，腿也开始发酸，但他咬牙坚持着。

师尊说他要好好修炼，他就好好修炼。

虽然累，但师尊高兴就好。

他正扎着马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玉茗。

“小殿下，喝口水吧。”玉茗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您都练了一上午了。”

凰漓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喝完抹了抹嘴，问:“玉茗姑姑，玉衡叔叔走了？”

玉茗点头:“走了。”

凰漓“哦”了一声，把碗还给她，继续扎马步。

玉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殿下，司灵帝君他……”

凰漓抬头看她。

玉茗摇了摇头:“没什么，您继续练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

凰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奇怪。

玉茗姑姑想说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继续扎马步。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烈。凰漓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腿也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就是不肯停下来。

他要变强。

要强到能保护师尊。

要强到让玉衡叔叔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

要强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师尊的徒弟，不是累赘。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继续坚持。

远处，正殿的窗前，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站着。

扶摇看着演武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在烈日下一遍遍扎马步，看着他咬牙坚持的倔强模样，唇角微微上扬。

那孩子，真的在努力。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

案头放着那堆莲子，白白胖胖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很甜。

真的很甜。

晚上，凰漓躺在自己寝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玉衡叔叔的眼神，玉茗姑姑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师尊看他的目光。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反正师尊在就好。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凰漓竖起耳朵。

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是师尊的。

师尊又来看他了？

他心中一喜，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门轻轻被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凰漓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扶摇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她就那样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凰漓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但他不敢动，继续装睡。

扶摇的手在他头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她转身，轻轻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凰漓睁开眼睛，望着门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笑。

师尊来看他了。

虽然师尊什么都没说，但就是来看看他。

真好。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着，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抹甜甜的笑。

远处，扶摇的寝殿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窗前，望着照暮池的方向，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望着池边那条被凰漓踩实了的小路。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天色将明，她才收回目光，起身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是他捧着莲子献宝时的模样，是他扎马步时咬牙坚持的倔强。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在化神崖上，她不忍心杀他了。

因为那双眼睛。

因为那颗心。

因为他，只是他。

无关善恶，只因为他是凰漓。

(第3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