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玉衡又来瑶光殿。

他踏入正殿时，正好看见凰漓趴在扶摇案边，正往扶摇手里塞什么东西。

“师尊师尊，这是我新摘的莲子，可甜了！”凰漓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献宝的兴奋，“玉茗姑姑说，早上摘的莲子最新鲜，我天不亮就去照暮池边等着了！”

扶摇接过莲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凰漓满头的露水，沉默片刻，放入口中。

“嗯。”她说。

凰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甜不甜？”

扶摇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又“嗯”了一声。

凰漓笑得眉眼弯弯，又往她手里塞了几颗:“那师尊多吃点！”

玉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这个孩子，确实变了很多。

还记得当年刚来瑶光殿时，这孩子还是个只会闯祸的小魔王。打碎花瓶，扯坏帷幔，追得仙鹤满殿飞，把藏书阁弄得一片狼藉。每次他来，都能看见这孩子惹祸的身影。

可如今，这孩子会起大早去摘莲子，会缠着玉茗学做点心，会老老实实地整理藏书阁。

虽然那点心做得实在难以下咽——他刚才在外面遇见了玉茗，玉茗悄悄告诉他，前天扶摇吃了凰漓做的点心，喝了三壶茶。

玉衡看着凰漓，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在对扶摇好。

笨拙的，认真的，全心全意的好。

凰漓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来。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玉衡叔叔好。”

玉衡嘴角抽搐:“……叫帝君。”

凰漓撇嘴:“玉衡帝君好。”

玉衡:“……”

这孩子，还是和当年一样，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扶摇抬眸，看了凰漓一眼:“出去玩吧。”

凰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玉衡，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玉衡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瞬，凰漓收回目光，推门离开。

殿内只剩下扶摇与玉衡。

玉衡走到案前，在扶摇对面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朵双生莲上——那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被小心地养在一个玉瓶里。

他记得，照暮池的双生莲，扶摇从不让人摘。

“他摘的？”玉衡问。

扶摇看了一眼那朵花，轻轻“嗯”了一声。

玉衡沉默片刻:“他变了很多。”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玉衡收回目光，看着她:“从前他来瑶光殿，每次都能看见他闯祸。打碎花瓶，扯坏帷幔，追得仙鹤到处跑。你罚他，他就委屈巴巴地看着你，下次接着闯。”

他说着，唇角微微上扬:“可如今，他会给你摘花，会给你做点心，会帮你整理藏书阁。”

扶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玉衡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但他还是那个孩子，还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还是你以半身神脉封印恶念的那个人。”

扶摇的眸光微微一动。

玉衡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扶摇，你为他损了半身神脉，值得吗？”

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一丝凝重的气息。

扶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问过很多次了。”

“是，我问过很多次。”玉衡点头，“每一次你都没有正面回答。”

扶摇沉默。

玉衡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你为他封印恶念，损了半身神脉。你为他耗费心血，教他认字，教他修炼。你为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心软。你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朵双生莲上:“你甚至让他摘了照暮池的花。”

扶摇没有说话。

玉衡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扶摇，他只是一个孩子。可他也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他的恶念只是被封印，并没有消失。若有一天封印松动，他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扶摇看着他，终于开口:“我知道。”

玉衡一怔。

扶摇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演武场的方向。那里，凰漓正在扎马步，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光。

“我知道他是什么，”扶摇说，声音平静，“我知道恶念还在，知道封印可能松动，知道他将来或许会行差踏错。”

她收回目光，看着玉衡:“可那又如何？”

玉衡愣住了。

“他是我的徒弟，”扶摇说，“我收他时就知道他是什么。我封印他的恶念时就知道会有风险。我养他十年，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如今这样。”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那又如何？”

玉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扶摇看着他，忽然问:“玉衡，你来瑶光殿，是为我担心？”

玉衡点头。

“那你觉得，”扶摇缓缓道，“我应该怎么做？杀了他？把他赶走？还是现在就为那个‘万一’而放弃他？”

玉衡沉默。

扶摇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朵双生莲上。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极了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他降世时，我本可杀他。”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天道警示，说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杀之可绝后患。我握着离尘剑，站在化神崖上，看着他坠落。”

玉衡静静地听着。

“他落在我怀里，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我。”扶摇说，“那一刻我就不忍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柔和:“这十年，他闯过祸，挨过罚，闹过脾气，也发过誓。他问过我为什么对他好，我说，只因为他是他。”

“玉衡，”她转头看向他，“这世上从来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玉衡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当年扶摇祈愿，天道应愿，他降世来到她身边。第一眼看见她，他就知道，这个人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数千年来，他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守护苍生，看着她一次次受伤，一次次耗尽修为。他担心她，护着她，为她做一切他能做的事。

可他从未听她说过这样的话。

“只因为他是他。”

她为他破例，为他心软，为他一次次数不清的纵容。

玉衡看着扶摇，看着她平静的目光，看着她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对他笑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一些他早该明白，却一直不愿面对的事。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凰漓扎马步时小声给自己打气的声音，隐隐约约，却格外清晰。

玉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演武场上的那个孩子。

凰漓正扎着马步，腿有些抖，但他咬牙坚持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额头的汗珠，也照出他眼中的光芒。

那光芒，亮得刺眼。

玉衡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扶摇:“你对他，不只是师徒之情吧？”

扶摇没有回答。

玉衡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从她的沉默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走回案前，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她案头那朵双生莲上。花瓣柔软，带着清晨的凉意。

“好好养着。”他说，“摘都摘了，别让它枯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扶摇，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只愿你平安。”

他推门而出。

扶摇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朵双生莲上。

花瓣上的露珠还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花瓣，唇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她轻声说。

窗外，演武场上，凰漓正扎着马步，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嘀咕道:“谁在说我？”

然后他继续扎马步，一边扎一边给自己打气:“坚持，坚持，再坚持一会儿！”

阳光洒在他身上，洒在正殿的窗棂上，洒在案头那朵双生莲上。

岁月静好。

(第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