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凰漓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白玉云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那些云纹在光影中缓缓流动,像白天照暮池的水波。
可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听见的话。
“浣月族与赤羽族的冲突,不能不管。”
师尊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平静却凝重。他听得出来,师尊说这话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师尊说话,总是淡淡的,像照暮池的水,没什么波澜。
可今天那句话里,有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师尊要去管那件事。
外面的事。
危险的事。
凰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尊说不会有事。
师尊答应他了。
可是……
可是万一呢?
万一师尊受伤了怎么办?万一有人欺负师尊怎么办?万一师尊去了,就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玉茗,外面是什么样子。玉茗说,外面很大,有仙界,有妖界,有凡间,有很多很多人,也有很多很多事。
那些人,那些事,会不会伤害师尊?
师尊是神域之主,是很厉害的神明,可她还是说了,外面危险。
凰漓又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此生绝不辜负师尊,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她。
可他现在连下山都不行。
师尊说他还小,说他不能自保,说他要去外面,得先打过玉茗姑姑。
他打不过。
他试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赢过。
凰漓攥紧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恨自己没用。
师尊对他那么好,从化神崖上接住他,把他养大,教他认字,教他修炼,在他闯祸的时候罚他,在他委屈的时候哄他,在他问“为什么对我好”的时候说——
“无关善恶,只因为你是你。”
凰漓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连忙闭上眼睛,拼命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不能哭。
他都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可他真的好怕。
怕师尊出事,怕师尊受伤,怕师尊不回来。
他只有师尊。
从他有记忆起,就只有师尊。
没有父神母神,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其他人。只有师尊,玉茗姑姑,还有那个每次来都皱着眉看他的玉衡叔叔。
玉茗姑姑对他好,可那是不同的。
只有师尊,是那个让他安心的人。
只要师尊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闯祸了不怕,被罚了不怕,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怕。
因为师尊说,那是以后的事。
因为师尊说,到时候再说。
因为师尊说,只因为你是你。
凰漓睁开眼睛,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他想起白天师尊按在他头上的那只手。
轻轻的,软软的,却让他一下子就不慌了。
师尊说过不会有事。
师尊答应他了。
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他相信师尊。
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相信照暮池的双生莲每年会开,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打过玉茗姑姑。
他相信师尊说的每一句话。
凰漓深吸一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要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修炼。
他要变强,要快快长大,要能下山,要能保护师尊。
师尊说等他足够强了,自然能保护她。
那他就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着,照在他脸上。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
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被推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无声无息。
扶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凰漓。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发红的眼角,照出他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的眉头。
这孩子,哭过了。
扶摇沉默地看着,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白天那些话,他听见了。虽然他装作没事,虽然他说“师尊说话要算话”,可她看得出来,他在怕。
怕她出事,怕她不回来。
她活了几万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担心过她。
玉衡会担心她,可那种担心不一样。玉衡担心的是她的安危,是她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可这孩子担心的,就只是她。
只是她这个人。
扶摇在床边坐下,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白衣如雪,眉目清冷。
她抬手,轻轻按在凰漓的头上。
就像白天那样。
熟睡中的凰漓动了动,往她的手心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师尊……”
扶摇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她的唇角轻轻上扬。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我在。”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叶,像照暮池上泛起的涟漪。
熟睡中的凰漓当然听不见。
可他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扶摇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洒在那孩子身上,照出他安静的睡颜。被子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手臂。
扶摇顿了顿,走回去,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才真正离开。
门轻轻合上,无声无息。
月光依旧洒着,照在凰漓脸上。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照暮池的水波轻轻荡漾,双生莲在月色中摇曳。
远处,扶摇的寝殿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窗前,望着照暮池的方向,望着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望着池边那条被凰漓踩实了的小路。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天色将明,她才收回目光,起身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孩子往她手心蹭的样子,是那声含糊的“师尊”,是他睡梦中渐渐松开的眉头。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在化神崖上,她不忍心杀他了。
因为那双眼睛。
因为那一声“师尊”。
因为他,只是他。
无关善恶,只因为他是凰漓。
她是他的师尊。
他是她的徒弟。
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扶摇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沉默片刻,放下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32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