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凰漓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那是白玉砌成的顶,刻着繁复的云纹,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那些云纹便仿佛活了一般,在光影中缓缓流动。他从小看惯了这些,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道纹路的走向。
可今夜,他睡不着。
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师尊的话,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他脑海里来回地转,来回地响,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降世之时,我本可杀你。”
凰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尊说,她本可杀他。
天道警示,说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杀之可绝后患。她握着离尘剑,站在化神崖上,看着他从黑云中坠落。
她本可以一剑斩下,一了百了。
可是她没有。
“我接住了你。”她说,“你在我怀里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我。”
凰漓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玉茗,小孩子是怎么来的。玉茗说,大多是父神母神生的,生下来就会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可他不会哭。
他从降世那一刻起,就没有哭过。
是师尊接住了他,是师尊把他抱在怀里,是师尊用那双清冷却温柔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师尊说:“我不忍。”
凰漓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他蹭得有些潮湿了。
他不忍。
师尊说,那一刻,她不忍了。
“你是苍生,与我无异。你尚未开智,何罪之有?若我杀你,与那些因罪孽而死的生灵有何分别?”
凰漓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想起这些年来,师尊对他的点点滴滴。
刚学会走路时,他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她走得不快,偶尔会放慢脚步等他。刚学会说话时,他喊第一声“师尊”,她微微怔住,随即浅笑。他闯祸了,她罚他,罚完了却给他一颗蜜饯。他装病偷懒,她一眼看穿,转身就走,却又在晚上来他寝殿,默默坐一会儿。
他问她外面的事,她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他想下山,她说等你打过玉茗。他问为什么对他好,她说——
“只因为你是你。”
凰漓猛地翻过身,仰面躺着,大口喘气。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他就要哭了。
他都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动不动就哭?
他用力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他盯着天花板,那些云纹还在缓缓流动,像极了白天照暮池的水波。
“只因为你是你。”
师尊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凰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想起白天在照暮池边,师尊蹲下来与他平视,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她的目光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就像在看一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珍贵吗?
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他生来就有恶念,他本身就是一个祸患。玉衡叔叔每次看见他都皱眉,那些仙使们虽然不敢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拼命想证明自己,拼命想打赢玉茗姑姑,拼命想变强。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凰漓不只是个祸患,他也有用,他也能保护别人。
可是师尊说,不用证明什么。
只因为他是他。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徒弟,不是因为他对她有用,只因为他是他。
就因为这个,她愿意把他留在身边,愿意对他好,愿意在他犯错时罚他,在他委屈时哄他,在他害怕时告诉他“那是以后的事”。
凰漓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着屋顶的月光。
那些云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静静地卧在白玉顶上。月光也静静地洒着,照得整个寝殿一片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今天师尊最后说的那句话。
“既收你为徒,自当护你。无关善恶,只因为你是你。”
无关善恶。
只因为你是你。
凰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梦里他浑身冒着黑气,师尊站在对面,眼神陌生而冰冷。他想喊她,却喊不出声。
那个梦让他怕了很久。
怕封印松动,怕自己变成恶念的容器,怕有一天真的伤害师尊。
可现在,师尊说,无关善恶。
就算他有恶念,就算封印真的松动了,就算有一天他控制不住了——师尊还是会护着他吗?
她说:“那是以后的事。”
她说:“万一?那就到时候再说。”
她没有说“你不会的”,也没有说“我相信你”。她只是说,到时候再说。
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好像,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她都准备好了面对。
凰漓忽然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还有些青涩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中闪闪发亮,比月色还要亮。
他想明白了。
师尊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只会害怕,只会躲着,只会胡思乱想。这算什么徒弟?
师尊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那他就在以后到来之前,努力变强,强到能控制恶念,强到不会伤害她,强到能保护她。
他要让师尊知道,她当年没有杀他,是对的。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师尊的徒弟,不是祸患,不是累赘,是可以保护她的人。
凰漓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对着窗外的月光,一字一句,在心底发誓:
此生,绝不辜负师尊。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保护好她。
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护她周全。
这是他凰漓的誓言。
月光静静地照在他身上,像是在见证。
少年的眼神坚定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那里面有感激,有决心,有熊熊燃烧的斗志,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还没察觉的、更深的什么。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月光把他整个人笼罩。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心满意足。
他想起师尊说“继续努力”时的样子,想起她递蜜饯时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演武场边看他比试的样子,想起她蹲在照暮池边与他平视的样子。
他想起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那些画面在他心里汇成一股暖流,流过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暖洋洋的。
有师尊在,真好。
他重新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月光依旧洒落。照暮池的水波轻轻荡漾,双生莲在夜色中摇曳。
远处,瑶光殿正殿的灯还亮着。
扶摇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落在照暮池的方向。
她知道,那孩子今晚大概又睡不着了。
她想起白天在池边,他红着眼眶问“为什么对我好”时的样子,想起他听完答案后愣住的样子,想起他努力憋着眼泪的样子。
那孩子,心思太重了。
总觉得自己不配,总觉得自己是祸患,总害怕会伤害她。
其实她不怕。
她从接住他的那一刻起,就没怕过。
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又如何?他生来就有恶念又如何?那恶念被他封印着,从未作乱。而他本身,只是一个会闯祸、会撒娇、会努力修炼、会偷偷给她送花、会笨拙地表达关心的孩子。
不对,不是孩子了。
他已经十岁了,在神明中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少年的模样。
扶摇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下,照暮池波光粼粼。池边的小路被凰漓踩得实实的,那是他这些年走过的痕迹。
她看着那条小路,唇角微微上扬。
那孩子,说要保护她。
她活了几万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话。
奇怪的是,她竟然相信。
不是相信他有那个能力,而是相信他有那份心。只要他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至于能力,可以慢慢练。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扶摇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凰漓寝殿的方向,灯已经熄了。
那孩子,终于睡着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夜色渐深,瑶光殿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
凰漓的寝殿里,少年已经沉沉睡去。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月光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不知梦见了什么,他忽然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
“师尊……”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带起照暮池的水波。
双生莲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什么。
月光依旧洒落。
夜色依旧温柔。
而少年的誓言,已经深深埋进心里。
等待时光浇灌,等待岁月见证,等待有一天——
长成参天大树。
(第2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