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照暮池边，凰漓独自蹲着，望着池中的双生莲发呆。

夕阳将池水染成金色，双生莲并蒂而开，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他就这样看着，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两朵花看穿似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熟悉。

凰漓没有回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他知道是谁来了——整个瑶光殿，只有那个人走路是这样的，无声无息，却又让人安心。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凰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人开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扶摇就站在他身后，白衣如雪，映着夕阳的余晖。她静静地望着池中的双生莲，神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凰漓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池水。

扶摇也不说话，就那样站着。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在暮色中流淌。

照暮池的水波轻轻荡漾，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的瑶光殿在夕阳中镀着一层金光，安静而庄严。

凰漓蹲得腿有些麻了，换了个姿势，还是蹲着。

他不走。

她也不走。

就这样，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暮色笼罩上来，池水变成了深蓝色，凰漓终于开口了。

“师尊。”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特有的低哑。

扶摇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凰漓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池边的石砖，抠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师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扶摇微怔。

凰漓没有回头，仍是背对着她，声音却继续传来:“我不是您生的，也不是您什么人……我就是您从化神崖捡回来的一个……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说到“不知道什么东西”时，声音有些发涩。

“可您对我这么好。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教我认字，教我修炼……我闯祸了您罚我，罚完了还给我蜜饯。我每次挑战玉茗姑姑，您都在旁边看着。我输了那么多次，您从来不说我笨，只说‘继续努力’。”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师尊……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周又安静下来。

只有池水轻轻荡漾的声音，只有晚风拂过衣袂的声音。

扶摇沉默了很久。

久到凰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久到他想要站起来跑掉——

“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扶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

凰漓愣住。

他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个？

他有些委屈地瘪嘴，小声嘟囔:“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扶摇反问。

凰漓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闷声道:“够……但我想知道更多。”

他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师尊愿意为了他损半身神脉？为什么师尊愿意把他留在身边？为什么师尊对他这么好？

他有什么值得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凰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扶摇走到了他身边，然后——蹲了下来。

和他并肩蹲在照暮池边。

凰漓整个人都僵住了。

师尊蹲下了？

师尊和他一起蹲着？

他瞪大眼睛，看着身边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扶摇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凰漓。”扶摇开口。

“嗯？嗯！”凰漓连忙应声。

扶摇看着他，缓缓道:“你降世之时，我本可杀你。”

凰漓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天道警示，说你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杀之可绝后患。”扶摇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我握着离尘剑，站在化神崖上，看着你从黑云中坠落。”

凰漓的呼吸都屏住了。

“我接住了你。”扶摇看着他，“你在我怀里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我。”

凰漓的眼眶开始发红。

“那一刻，我不忍了。”扶摇说，“你是苍生，与我无异。你尚未开智，何罪之有？若我杀你，与那些因罪孽而死的生灵有何分别？”

凰漓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扶摇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我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是谁，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用。”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只因为你是你。”

只因为你是你。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凰漓心上。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可是眼眶里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池边的石砖上。

“师尊……”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可我……可我是集罪孽而生的……我生来就有恶念……我……”

“那又如何？”扶摇打断他。

凰漓愣住，抬头看她。

扶摇的目光平静而温柔:“你有恶念，我便封印它。你怕它松动，我便加固它。你若有一日行差踏错——”

她顿了顿，缓缓道:“我便把你拉回来。”

凰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可我会伤害您……”他哽咽着，“万一……万一我控制不住……”

“那是以后的事。”扶摇说。

“万一呢？”

“万一？”扶摇看着他，目光深邃，“那就到时候再说。”

凰漓愣住了。

这是什么回答？

到时候再说？

他以为师尊会说“你不会的”或者“我相信你”，可师尊说的是——到时候再说。

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扶摇看着他又哭又愣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

凰漓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袖子胡乱擦脸。擦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她。

师徒俩就这样蹲在照暮池边，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黑衣染尘。池中的双生莲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像是也在听他们的对话。

过了很久，凰漓忽然开口:“师尊。”

“嗯。”

“您刚才说……我降世的时候，您本来可以杀我。”

“嗯。”

“那您为什么没杀？”

扶摇沉默片刻，转头看他。

凰漓也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

扶摇想了想，缓缓道:“因为你的眼睛。”

凰漓愣住:“眼睛？”

“你看着我，不哭不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扶摇说，“没有怨，没有恨，没有那些罪孽。就只是看着我。”

她顿了顿:“那一刻我就想，这个孩子，不该死。”

凰漓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连忙低头，拼命用袖子擦，可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扶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凰漓终于平静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师尊，我会努力的。”

扶摇看着他。

“努力修炼，努力变强，努力控制那个恶念。”凰漓认真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还带着泪痕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满满的认真和决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

凰漓咧嘴笑了。

虽然刚哭过，虽然眼眶还红着，但他笑得真心实意，笑得眉眼弯弯。

“师尊，”他说，“我会保护您的。”

扶摇微怔。

“我发誓。”凰漓举起手，“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师尊。谁要是敢伤害您，我就用您给我铸的剑打他！”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衣袂。池水荡漾，双生莲摇曳。月光洒落，照在并肩蹲着的师徒身上。

很久之后，扶摇起身:“回去用膳。”

凰漓连忙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摇伸手扶住他。

凰漓站稳了，嘿嘿笑了两声。

扶摇松开手，转身往瑶光殿走去。

凰漓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照暮池。

池中的双生莲并蒂而开，相依相偎。

他想起刚才师尊说的话——“只因为你是你”。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蜜饯都甜。

“师尊，等等我！”他迈开步子追上去，“今晚吃什么呀？”

“……”

“玉茗姑姑做的莲子羹吗？”

“……”

“师尊，您走慢点嘛——”

声音渐渐远去。

照暮池恢复了宁静。

月光洒在池面上，洒在双生莲上，洒在那一大一小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夜风轻轻拂过，带起池水的涟漪，也带起少年的那句话——

只因为你是你。

(第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