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凰漓趴在扶摇的案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扶摇正在处理神务，手中的玉简一篇接一篇，偶尔提笔批注几个字。她的动作行云流水，面色清冷如常，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道灼热的目光。

凰漓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了。

从用过早膳到现在，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他就这样趴着，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扶摇终于放下笔，抬眸看他。

“何事？”

凰漓眨眨眼，咧嘴笑了：“没事，就是想看看师尊。”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凰漓被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真的没事……”

扶摇收回目光，继续处理神务。

凰漓又趴回去，继续看她。

殿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玉简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相依相偎。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凰漓抬起头，循声望去。就见一道青色身影踏入正殿，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正是玉衡。

凰漓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玉衡伯伯又来了。

每次来都凶他。

他不喜欢他。

玉衡踏入殿内，目光一扫，就看见趴在扶摇案边的凰漓。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移开目光，看向扶摇。

凰漓也皱了皱眉。

两人相看两厌。

扶摇抬眸，看见玉衡，又看了看身边的凰漓，开口道：“凰漓，出去玩。”

凰漓一愣，随即瘪嘴：“为什么？我想跟师尊在一起……”

“出去玩。”扶摇重复了一遍。

凰漓看看她，又看看玉衡，小嘴瘪得更厉害了。他磨磨蹭蹭地从案边爬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玉衡正看着扶摇，压根没注意他。

凰漓哼了一声，迈出门槛，一溜烟跑了。

殿内，只剩下扶摇与玉衡。

玉衡走到案前，在她对面坐下。他面色比往常凝重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我此次来，是有事相告。”他开口。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玉衡继续道：“仙界传来消息，浣月族与赤羽族起了冲突。”

扶摇微微蹙眉：“为何？”

玉衡道：“赤羽族少主看上了浣月族的宝物，欲强取。浣月族不从，赤羽族便动了手。”

扶摇沉默片刻，问：“然后呢？”

玉衡道：“浣月族伤了赤羽族几个人，赤羽族回去搬了救兵，又打了一场。如今两族对峙，局势紧张。”

扶摇问：“仙界不管？”

玉衡摇头：“赤羽族有仙界背景。”

扶摇没有再问。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扶摇开口：“我知道了。”

玉衡看着她，眼中带着担忧：“你打算如何？”

扶摇抬眸，目光平静如水：“先看看。”

玉衡一怔：“只是看看？”

扶摇微微点头：“两族之争，必有缘由。赤羽族有仙界背景，此事背后未必简单。贸然插手，反而不妥。”

玉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是。”

他看着扶摇，看着她那张清冷依旧的脸，看着她眉间那点朱砂，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总是这样。

无论什么事，都能冷静以对，不慌不忙，不偏不倚。

可也正是这样，才让他放心不下。

“扶摇，”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事你最好别管。”

扶摇看着他。

玉衡继续道：“赤羽族背后的人，我还没查出来。但能压下这种事，背景必定不简单。你若插手，只怕会得罪人。”

扶摇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案上的玉简，沉默片刻，淡淡道：“若不管，两族相争，死伤无数。”

玉衡心中一紧。

他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管了，你就会得罪仙界那边的人。”他劝道。

扶摇抬眸看他，目光平静：“那又如何？”

玉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你为了凰漓已经损了半身神脉，神力大不如前。再得罪人……”

“玉衡。”扶摇打断他。

玉衡的话戛然而止。

扶摇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是神域之主。”

玉衡愣住了。

他看着扶摇，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张清冷依旧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是神域之主。

是众生的光。

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会去。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宿命。

他劝不了的。

玉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无奈。

“罢了。”他苦笑，“你决定的事，我何时能劝动过？”

扶摇唇角微微上扬，极浅极淡。

玉衡看着她那抹笑，心中五味杂陈。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她：“对了，那孩子呢？”

扶摇微微一怔：“凰漓？”

玉衡点头：“方才看他趴在案边，倒是难得安静。”

扶摇没有回答。

玉衡想了想，又道：“他来瑶光殿也六七年了，可曾出过神域？”

扶摇摇头：“不曾。”

玉衡微微皱眉：“你打算一直把他关在神域？”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玉衡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让他下山，只是……外面的世界，他总该知道一些。不然日后真出去了，什么都不懂，反倒容易吃亏。”

扶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玉衡看着她，知道她听进去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身后，正殿重归寂静。

扶摇独立良久，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窜了进来。

凰漓跑得气喘吁吁，小脸上红扑扑的。他跑到扶摇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师尊师尊！玉衡伯伯走了？”

扶摇低头看他：“嗯。”

凰漓松了口气，拍拍小胸脯：“吓死我了，还以为他要留下来用膳呢。”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凰漓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小声问：“师尊，怎么了？”

扶摇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凰漓哦了一声，又趴回案边，托着腮看她。

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宁静。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凰漓看着她，忽然问：“师尊，刚才玉衡伯伯跟你说什么了？”

扶摇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他，看着他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

沉默片刻，她开口：“仙界的事。”

凰漓眼睛一亮：“仙界？那是什么地方？”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好奇，心中忽然想起玉衡方才的话。

外面的世界，他总该知道一些。

“你想知道？”她问。

凰漓用力点头：“想！”

扶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她讲起了仙界，讲起了三十六洞天，讲起了那些修仙求道的生灵。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凰漓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一声惊叹。

“哇……”

“好厉害……”

“那有神仙吗？”

扶摇讲着讲着，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着趴在案边的凰漓。他正仰着头看她，眼中满是向往。

“师尊，”他小声问，“我什么时候能去仙界看看？”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期待，沉默片刻，开口：

“等你长大了。”

凰漓眨眨眼：“那什么时候长大？”

扶摇没有说话。

凰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可他很快又抬起头，认真地问：“师尊，那仙界的人，都是好人吗？”

扶摇微微一怔。

她看着凰漓，看着他那双纯粹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仙界的人，都是好人吗？

不。

有人的地方，就有善恶。

可她不想让这些，过早地污染他。

“等你长大了，”她说，“自己去看。”

凰漓用力点头：“好！等我长大了，自己去看！”

他眼中光芒闪闪，仿佛已经看见那个遥远的世界。

扶摇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

窗外，阳光正好。

一场小小的冲突，却埋下了日后滔天大祸的种子。

（第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