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离尘剑静静地悬在半空。

剑身修长，通体莹白，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它就这样悬着，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凰漓蹲在门口，盯着那把剑，眼睛一眨不眨。

他已经盯着看了很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少说也有半个时辰。玉茗叫他去用膳，他不去；叫他去照暮池边玩，他也不去。他就这样蹲在这里，盯着离尘剑，眼睛亮得惊人。

离尘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剑身微微颤了颤，往后退了半寸。

凰漓的眼睛更亮了。

它动了！

它怕他！

他往前挪了挪，离得更近了些。

离尘剑又往后退了退。

凰漓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他正要再往前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殿下，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玉茗端着点心走来，看见他蹲在门口，好奇地问。

凰漓头也不回：“看剑。”

玉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离尘剑，顿时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小殿下会走路起，就对帝君的离尘剑格外感兴趣。每次看见都要盯着看好久，每次伸手想摸都被剑气弹开，可下次还照样盯着，照样伸手。

摔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记住。

“小殿下，”玉茗在他身边蹲下，放软了声音，“那是帝君的剑，有灵的，您就别打它的主意了。”

凰漓扭头看她，一脸认真：“我没打它主意，我就是看看。”

玉茗：“……”

您那眼神，可不像是“看看”那么简单。

她正要再劝，忽然看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内殿走出。

扶摇一袭白衣，眉间一点朱砂，面色清冷如常。她走到正殿，就看见门口蹲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端着点心，小的盯着离尘剑，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在凰漓身后站定。

凰漓浑然不觉，依旧盯着离尘剑。离尘剑却似有所觉，剑身微微颤了颤，光芒闪烁了一下。

凰漓看见它动了，更兴奋了：“玉茗姑姑你看！它又动了！”

玉茗正要开口，抬头看见扶摇，连忙起身：“帝君。”

凰漓一愣，回过头，就看见扶摇站在身后，低头看着他。

他眨眨眼，然后咧嘴笑了：“师尊！”

扶摇看着他，又看看那把往后缩了半寸的离尘剑，淡淡道：“你又盯着它看。”

凰漓站起来，跑到她面前，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师尊师尊，离尘为什么怕我？”

扶摇低头看他：“因为你每次都想摸它。”

凰漓被戳穿了心思，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可是我想有自己的剑！”

扶摇没有说话。

凰漓继续道：“师尊的剑那么厉害，我也想有一把！像离尘那样厉害的！”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沉默片刻，开口：

“你还小。”

凰漓急了：“我不小了！我都六岁了！”

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六岁，在神明中确实还是幼崽。

凰漓见她不说话，更急了。他一把抱住她的手臂，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仰头看着她，软软糯糯地叫：

“师尊～你说过等我长大给我铸一把的～”

扶摇微微一怔。

她说过吗？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那是他第一次追着离尘剑跑，被剑气弹飞了六次，最后委屈巴巴地跑来告状，她无奈之下，随口说了一句“等你长大了，给你铸一把”。

那时候他才一岁多，话都说不利索，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你还小。”她说。

凰漓抱着她的手臂不放：“我不小了！”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挂在手臂上不肯下来的模样，心中那点无奈又涌了上来。

这孩子……

“等你再大些。”她说。

凰漓立刻追问：“那要多大？”

扶摇想了想，目光落在玉茗身上。

玉茗正端着点心站在一旁看热闹，忽然被帝君的目光扫到，心里一紧。

扶摇开口：“至少能打过玉茗。”

凰漓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玉茗，玉茗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

玉茗身高七尺，修行数千年，是瑶光殿的掌事仙子。

凰漓身高刚过三尺，六岁幼崽，连离尘剑的剑气都扛不住。

这差距，好像有点大。

凰漓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松开抱着扶摇的手，走到玉茗面前，仰头看着她，认真地问：

“玉茗姑姑，你厉害吗？”

玉茗想了想，谦虚道：“还行吧。”

凰漓又问：“那我能打过你吗？”

玉茗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小殿下，您现在才六岁。”

凰漓点点头：“所以现在打不过，以后就能打过了？”

玉茗想了想，点头：“好好修炼的话，以后应该能。”

凰漓眼睛亮了。

他转过身，跑到扶摇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里像燃着两团小火苗：“师尊，是不是我打过玉茗姑姑，你就给我铸剑？”

扶摇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微微点头。

“嗯。”

凰漓深吸一口气，小脸上满是认真：“好！我打！”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玉茗愣住了：“小殿下，您去哪儿？”

凰漓头也不回：“去修炼！”

话音刚落，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外。

玉茗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扶摇，忍不住道：“帝君，您这是……”

扶摇唇角微微上扬，极浅极淡。

“给他个目标。”她说。

玉茗有些担忧：“可是小殿下才六岁，这目标会不会太大了？”

扶摇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茗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目标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孩子有了努力的方向。

她忍不住笑了：“帝君，您对小殿下可真好。”

扶摇没有说话，只是望向殿外。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跑远了。

玉茗端着点心，也望向那个方向，笑道：“小殿下这回可认真了。您是没看见，他刚才那眼神，跟两团小火苗似的。”

扶摇依旧没有说话。

玉茗又道：“不过，等他真打过我，那可得不少年呢。那时候他长大了，您给他铸的剑，正好能用。”

扶摇收回目光，转身向内殿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点心留下。”她说。

玉茗一愣，随即笑着将点心放在案上。

扶摇没有回头，继续向内殿走去。

身后，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盘点心上，照在悬在半空的离尘剑上，照在空荡荡的殿门口。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跑远了。

可他的声音，仿佛还在殿中回荡。

“好！我打！”

“我去修炼！”

小小的承诺，他不曾忘，她也不曾忘。

（第18章 完）